天还没亮,军营里就已经忙碌起来。
昨夜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虽然已经结束,但后续的事情却一点不少。清理战场、清点伤亡、审讯俘虏、安抚百姓,每一件事都需要人手。林尘从半夜忙到清晨,一直没有合过眼。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士兵们把北戎人的尸体一具具抬走,用石灰粉撒在地上掩盖血迹。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鲜血干涸后留下的气息。
“林百夫长。”
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林尘转过身,看到程铁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铠甲,甲片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将军。”林尘抱拳行礼。
程铁衣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满意。“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林尘如实回答。
“我猜也是。”程铁衣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跟我去帅帐,将军要见你。”
林尘心中一动,没有多问,跟在程铁衣身后往帅帐走去。
帅帐位于军营正中,四周有重兵把守。帐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茶香扑面而来。镇北将军赵无极坐在案后,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至少比前几天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强多了。
“末将林尘,参见将军。”
林尘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赵无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尘身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昨夜的事,我已经听程铁衣详细禀报了。你做得很好。”
“多谢将军夸奖。”林尘低着头,“末将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赵无极轻笑一声,“一个百夫长的分内之事,是守好自己的城门,管好自己的部下。你倒好,不仅看出了内奸的猫腻,还设下圈套将计就计,一举击杀了四十多个北戎精锐。这可不是一个百夫长分内的事。”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跪姿。
赵无极站起身来,走到林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个将才。这一点,我看得出来,程铁衣也看得出来。北境军中不缺勇猛的士兵,也不缺忠诚的将领,但缺少会动脑子打仗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夜那一仗虽然规模不大,但其中的谋划和调度,已经显露出了你的本事。如果把你放在更高的位置上,你能做得更好吗?”
林尘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无极。“末将愿意一试。”
“好。”赵无极点了点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百夫长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林尘。“这是校尉令牌。从即刻起,你接管西城驻军,麾下辖三营,共计一千两百人。”
林尘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别高兴得太早。”赵无极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校尉不是那么好当的。西城是北境城防的关键,你手底下的一千两百人,关乎着整座城池的安危。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西城的防务给我整饬好。一个月后,我会亲自来检查。如果让我发现有疏漏,你这个校尉,就别当了。”
“末将明白。”
“去吧。”赵无极摆了摆手,“程铁衣会帮你交接的。”
林尘站起身来,退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校尉,掌管千人的校尉。从昨天那个还在为粮草发愁的百夫长,到今天手握千军的校尉,这一步跨得有些大,但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走吧,我带你去西城看看。”程铁衣拍了拍他的后背,“你的防区可不小。”
西城的驻军营地就在西门内侧,营房虽然简陋,但还算整齐。程铁衣带着林尘走了一圈,把三营的营官都叫了过来,一一介绍。
一营营官姓王,名大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二营营官姓刘,名录,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方正的脸,说话声音洪亮。三营营官是个年轻人,叫周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相敦厚,但眼神里透着精明。
“这位是林校尉,从今天起,西城防务由他全权负责。”程铁衣当着三个营官的面说道,“你们三个,都听他的调遣。”
三个营官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程铁衣交代完事情就走了,留下林尘一个人面对这三个营官和一千两百名士兵。
林尘知道自己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不是信任,而是服众。
他一个刚升上来的校尉,年纪比这三个营官都小,资历也比他们浅。虽然昨晚那一仗打得漂亮,但毕竟只是小规模的战斗,不能说明什么。要让这些人真正服他,他必须拿出真本事来。
“三位营官,麻烦你们把各自的兵力部署和防区情况详细跟我说一遍。”林尘开门见山地说道。
王大山先开口:“一营驻扎在西门外侧,负责城门正面防御,共有四百人,其中长枪兵两百,弓箭手一百,刀盾兵一百。”
刘录接着说道:“二营驻扎在西门内侧,负责城内街巷巡逻和城墙巡逻,也是四百人。”
周挺最后说:“三营驻扎在城墙两侧的箭楼上,负责远距离支援和城头警戒,同样是四百人。”
林尘听完,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几个营的部署,是谁定的?”
三个营官互相看了看,王大山说道:“是原来的校尉定的,他三个月前战死了,之后防务就一直这么维持着。”
“三个月?”林尘忍不住摇头,“这种部署漏洞百出,能撑三个月已经算奇迹了。”
三个营官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王大山忍不住说道:“林校尉,我们这样部署虽然算不上精妙,但也是按规矩来的,怎么就成了漏洞百出了?”
林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粗略的城防图,指了指上面的标示。“你们看,一营全军驻扎在城门外侧,看似把守住了城门正面,但实际上完全暴露在敌军的远程攻击范围内。如果北戎人发动大规模攻城,派弓箭手压制城外营寨,一营连门都出不了就会被射成筛子。”
他又指了指城门内侧的位置:“二营驻扎在城门内侧,看似可以随时支援城外,但如果敌人攻破城门,二营首当其冲,就成了送死的炮灰。三营守在箭楼上,看似有地理优势,但如果城墙失守,三营就彻底断了后路,成了瓮中之鳖。”
林尘放下手,转过身来看着三个营官。“这样的部署,是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敌人一旦找到突破口,整个西城的防御就会瞬间崩溃。”
三个营官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几分惊愕。
刘录沉吟片刻,开口道:“林校尉说得有道理,但如果我们调整部署,会不会反而让防御出现更大的空缺?毕竟我们的人手有限。”
“人手有限,就更要合理分配。”林尘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快速画了起来。“我打算把防区分成三层。第一层,在城门外两百步的距离设立前哨阵地,由王营官的一营负责,四百人全部部署在前哨,主要任务不是硬扛敌人的进攻,而是阻挠和预警。”
“第二层,以城门为中心,左右各延伸一百五十步,由刘营官的二营负责。四百人分成四队,每队一百人,分别把守城墙的四个关键节点,相互策应,形成交叉火力。”
“第三层,箭楼上的三营保持不变,但兵力需要进行重新分配。西城共有八座箭楼,每座箭楼安排三十人,剩下的兵力作为机动部队,随时支援薄弱环节。”
林尘说完,把画好的草图推到三个营官面前。
三个营官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认可。
“林校尉,这个部署......”王大山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佩服,“比之前那个方案强太多了。”
“不只是部署的问题。”林尘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城墙本身的防御设施也需要加固。我观察过了,西城墙的墙垛太低,敌人如果架云梯攀爬,很容易翻上来。垛口必须加高至少一尺,同时要在垛口之间搭建射击台,让弓箭手有更好的射击角度。”
“还有城门。”林尘看向城门的方向,“昨天吴麻子之所以能把城门打开,是因为城门只有一根门闩,而且门闩已经老旧生锈了。从今天开始,城门要加装三道门闩,同时在城门后面砌一道半人高的石墙,用来阻挡敌军骑兵的冲击。”
刘录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说道:“林校尉,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细节,我们以前都没想过。”
“不是没想过,是没时间想。”林尘淡淡道,“原来的校尉战死后,你们要维持日常防务已经够忙了,哪还有精力琢磨这些。”
这句话说到了三个营官的心坎上,让他们对林尘的认同感又多了几分。
“行了,废话不多说。”林尘拍了拍手,“今天就开始动工。王营官,你负责带人去城外砍树,准备加固城墙用的木料。刘营官,你负责组织人手,加高垛口和修建射击台。周营官,你负责去库房领铁器和石灰,准备加固城门和后砌石墙。”
“是!”三个营官齐声应道。
林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这些只是开始,对手下的人有了初步的控制权之后,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北戎人这次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们再来,恐怕就不会只是几十个人的小打小闹了。
林尘走出营帐,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草原上泥土和草根的气息。他知道,那片广袤的草原上,无数双北戎人的眼睛正在盯着这座边城,等待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
而他,必须在那个机会到来之前,把西城打造成一座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