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边塞的天空阴沉如铁。
林尘站在西城的城墙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远眺北方荒原。风很大，吹得城头的军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大齐”二字在狂风中翻卷挣扎，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三天了。
自那场夜袭之后，北戎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边境上再没有出现过任何游骑的踪迹。但林尘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草原上的狼群从来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猎物，它们只是后退几步，等待更好的时机。
“校尉！”刘录快步跑上城头，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斥候回来了，在北面三十里外发现了大队骑兵的痕迹！”
林尘眉头一紧，转身看向刘录：“多少人？”
“土囊，至少五千骑以上！”刘录压低声音，“斥候说那规模，望不到头！”
五千骑。
林尘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砖面上轻轻敲击。北戎人的主力骑兵通常以千人为一队，五千骑的规模，至少是五个千人队。这个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边境上一座普通要塞能够承受的攻击力量。
“通知王营官和周营官，立刻到议事厅议事。”林尘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让斥候再去查，我要知道北戎人的主将是谁。”
“是！”
刘录转身跑下城头，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林尘没有立刻离开城墙，他再次望向北方。视野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是一条灰蒙蒙的线，阴沉的天幕与枯黄的草原融为一体，看不分明。但林尘知道，那片灰暗之中，正有无数的马蹄在逼近。
他摸了摸胸口。贴身的衣襟里，那卷泛黄的帛书正在微微发热。自从那天夜袭之后，这卷帛书就好像有了生命一般，每当危险临近，它都会发出一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林尘没有声张这件事。在军营里，任何怪异的事情都会被放大，他不想节外生枝。
下了城墙，林尘快步走向议事厅。西城的议事厅不大，是用青砖和夯土砌成的，里面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此刻三个营官都已经到齐了，正焦急地等着他。
“情况都知道了？”林尘走进门，开门见山地问。
“知道了。”王营官眉头拧成了疙瘩，“校尉，五千骑这个数量，单靠我们西城这两千号人，怕是守不住啊。要不要向中军求援？”
周营官也附和道：“是啊校尉，咱们虽然把城墙加固了，但北戎人要是围城断粮，咱们撑不了几天的。”
林尘没有急着回答，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粗糙的城防地形图。这张图是前校尉留下来的，虽然画得粗糙，但城池格局、周边地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求援是肯定要求援的。”林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在城北三里处的一条河道上，“但是援军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撑过这五天。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守城，是北戎人的意图。”
“意图？”刘录一愣，“什么意图？”
林尘抬头，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想想，我们西城只有两千守军，其中真正的战兵不足一千二百，剩下的都是辅兵和民壮。这样一个破城子，值得北戎人出动五千骑兵吗？”
三个人营官面面相觑，一时没有明白林尘的意思。
林尘继续说道：“如果北戎人是想攻城，他们完全可以派一千人过来，把西城围个三五天，等我们弹尽粮绝再一鼓作气拿下。出动五千骑，根本就不划算。”
“那他们是……”刘录的声音有些发虚。
“他们是在试探。”林尘缓缓说道，“五千骑只是一个先头部队，真正的目的不是攻打西城，而是要看看东面的燕城和南面的安平关会不会出兵救援。只要这两处有动静，北戎人就能判断出大齐在这条防线上的兵力部署。”
三个营官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校尉，你的意思是……北戎人要打大仗了？”王营官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尘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
最终还是林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全城戒严。所有人编入守城序列，青壮上城头，老弱负责搬送箭矢石块。库房里所有的弓弩全部检查一遍，不能用的立刻修理。刘营官，你负责去统计全城的粮食储备，不管多少，按照配给制管控，所有人一天两顿。”
“是！”
“王营官，你把城墙上所有的战兵编成三班，轮流值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明白！”
“周营官，你去检查咱们的火油和火箭储备，如果不够，就用桐油和麻布赶制。”
三个人营官领命而去，议事厅里只剩下林尘一个人。他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个简陋的沙盘。这是林尘来到西城之后自己做的，用的是城墙外挖来的土和碎石，比例虽然不标准，但城池的轮廓、城门的位置、城外地形的起伏起伏都大致对得上。
林尘伸手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代表北戎骑兵可能进攻的路线。然后他又用手指在沙盘边缘的几座小土丘上点了点，那是城外适合埋伏的地方。
“如果我是北戎主将……”林尘低声自语，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视，“我会怎么打？”
他没有答案。
因为他知道的太少了。不知道北戎人的主将是谁，不知道他们带了什么样的攻城器械，不知道他们的粮草能支撑多久。在一片迷雾中做决策，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林尘深吸一口气，将沙盘上的地形牢牢记在脑中，然后走出议事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城的街道上看不到几个人影，大多数百姓都已经躲进了家里。偶有巡逻的士兵经过，也都是在快步行走，神情中带着一丝紧张。城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气氛。
林尘在西城的街道上走了一圈，检查了城门的加固情况。城门后面果然砌起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虽然不高，但足够挡住骑兵直接冲击城门的速度。三道粗大的铁木门闩横在门后，上面还浇了铁水，让门闩和门框牢牢地粘在一起，想从外面撬开几乎不可能。
“校尉！”城门官快步迎上来，“都按您的吩咐弄好了，三道门闩，还加了两根撑柱。”
林尘点了点头：“晚上加派双哨，任何人靠近城门三丈之内，先喝止，喝止不听就直接射杀。”
“是！”
林尘又看了看城门两侧的城墙。垛口已经加高了半尺，足够把整个人藏住，只露出头和肩膀。垛口后方，每隔两步就砌了一个射击台，弓箭手站上去之后，可以越过垛口仰射城下的敌人，而自己却不容易被城下的弓箭射到。
这些都是林尘从帛书上学来的知识。那卷帛书里记载了很多守城和攻城的细节，都是一些看似不起眼但只要用了就能提高效率的技巧。林尘每看一遍，都能从中发现新的东西。
检查完一切，林尘又回到城墙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北方的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在闪烁。城墙上每隔十步就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摇曳，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尘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掏出怀里的帛书就着微弱的火光又看了一遍。帛书上的字很小，是用墨笔写在一张古旧泛黄的丝绢上的，字体古朴苍劲，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北戎骑兵，来去如风，攻城之法有二：一则急攻，以轻骑突袭，趁守军不备而破门；二则缓攻，围城断粮，待守军疲敝而自溃。急攻者，守之在速；缓攻者，守之在粮……”
林尘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要点，将帛书重新藏好。
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校尉！校尉！”一个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北面，北面有火光！”
林尘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北面，双手撑在垛口上，极目远眺。
北方的荒原上，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燃烧的火龙，正缓慢而坚定地向南移动。那是北戎人的火把，成千上万的火把，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林尘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绝对不止五千骑。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这根本不是试探，这是北戎主力南下了。
“擂鼓！”林尘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所有人上城！关闭四门！升起烽火！”
鼓声立刻炸响，沉闷的鼓点像敲在每个人心上。西城内外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人匆匆披甲，有人扛着箭矢往城墙上跑。街道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烽火台上，一团烈火冲天而起。
林尘盯着那团烈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团火会一路向南传下去，传到燕城，传到安平关，传到凉州府，甚至一直传到京城。但能不能等到援军，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校尉！”刘录从城下跑上来，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好，脸上还带着水珠，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北戎人真的打过来了？”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北方的火光。
刘录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一片火光，已经连天接地了。
“这……这得多少人啊……”刘录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林尘平静地回答，“但他们要想取西城，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说完，林尘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几百名战兵已经各就各位，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握着弓弩，有人搬着石块堆在垛口后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尘，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紧张，也有期许。
林尘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弟兄们！北戎人来了！他们人多，但我们有城！城墙比他们高，垛口比他们厚，城门比他们硬！只要咱们守住了，援军一到，他们就得滚回草原上去！”
没有人回应。
林尘知道，这还不够。
他拔出腰间的刀，在火光中高高举起：“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林尘还活着，就不会让一个北戎人踏进西城！如果我死了，那你们就踩着我的尸体守下去，直到最后一刻！”
这句话终于有了效果。
城墙上的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吼了一声：“守城！”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吼了起来：“守城！守城！守城！”
吼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连北面荒原上的火把似乎都被这股气势压了一头。
林尘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模糊的骑兵轮廓了。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一样滚过草原，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林尘握紧了刀柄。
他忽然想起了帛书上的那句话——急攻者，守之在速。
北戎人这次来的骑兵数量远超预期，他们必定会选择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攻破西城，然后长驱直入。所以林尘必须在第一波攻击中守下来，只要守住了第一波，就能给北戎人的士气浇上一盆冷水。
“弓箭手准备！”林尘抬起手，“听我号令再放箭！”
城墙上的弓手们齐齐拉开弓弦，箭尖指向黑暗中的北方。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终于，第一匹战马出现在火光的边界上，马背上是一个披着皮甲的北戎骑兵，手上举着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他身后，更多的骑兵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向城墙。
林尘死死盯着那些高速逼近的黑影，左手缓缓抬起。
五十丈。
三十丈。
二十丈。
“放箭！”
林尘的右手猛地劈下，一瞬间，城墙上无数支箭矢同时离弦，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