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土硌在脸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江辞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暗红色的天——那是夕阳的余晖,被硝烟染成了污浊的颜色。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僵硬,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浸透了半边衣甲。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三天前,赤狄骑兵突袭雁门关以东三十里的永安堡。堡内只有三百守军,而赤狄的铁骑至少有三千。
没有援军。永安堡是座孤城,最近的援军也在百里之外。
江辞记得自己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如浪潮般涌来的骑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不过今天了。
他错了。他活过了今天,却活成了这副模样——躺在成堆的尸体里,和死人做伴。
“咳咳……”
右肩的伤口撕裂般疼痛,江辞咬着牙翻了个身,视线扫过四周。
这是一处低洼地,四周横七竖八躺了不下百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赤狄骑兵的。他之所以还活着,应该是倒下时恰好被两具尸体压住,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反而躲过了赤狄补刀。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是赤狄语。
江辞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些声音离得很近,大概只有三四十步。赤狄正在清扫战场,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战后搜刮战利品,遇到还没断气的就补一刀。
“不能待在这里。”
江辞忍着疼痛,一点点挪动身体,从两具尸体中间爬出来。他的腿还能动,这是个好消息。腰刀还挂在身上,但已经卷了刃,枪早就断了,只剩半截枪杆。
他需要一个藏身处。
目光扫过四周,江辞的视线突然停在了西南方向二十步外的一辆翻倒的辎重车上。那是运送粮草的牛车,车身已经烧得焦黑,横在地上,车身下方有个不大的空隙。
如果能爬到那里,至少能暂时躲开赤狄的搜索。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辎重车后滚了出来。
是个孩子,最多十一二岁,瘦得像个猴儿,脸上涂着泥土和血污,看不清模样。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正拼命往一个方向跑——那是往南的方向,翻过一道土坡,就是一片密林。
赤狄的吆喝声骤然响亮起来。
“嗖——”
一支羽箭划破空气,钉在孩子身边的地面上。
孩子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匕首脱手。他爬起来还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三匹赤狄战马已经从远处疾驰而来,马上骑兵发出戏谑的呼哨声,像是在戏弄猎物。
江辞的心脏猛地一紧。
那个孩子他认识。是堡里的孤儿,叫阿牛,平时总跟在守军后面捡柴火。这孩子命硬,堡里被攻破那天,他爹娘都死在城墙上,只有他活了下来。
赤狄骑兵围住了阿牛。
一个络腮胡骑兵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小孩,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他手里拖着一把弯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阿牛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关,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意思,只有恐惧和倔强。
“小崽子,跑得还挺快。”络腮胡用生硬的汉话狞笑,举起弯刀,“老子送你去见你爹娘。”
江辞知道,自己不该动。
他现在站起来,和三头饿狼有什么区别?他连站都站不稳,右肩还在淌血,凭一把卷了刃的腰刀,能做什么?
但那个孩子,是永安堡最后的幸存者之一了。
“嗖——”
又是一声箭响。
这一箭射穿了阿牛的小腿,孩子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很快浸湿了裤腿。
络腮胡哈哈大笑,慢悠悠地走过去,用脚踩住阿牛的肩膀,举起了弯刀。
就在那一瞬间,江辞动了。
他的身体快过思想,几乎是本能地抄起脚边一根断矛,用尽全力投掷出去。
断矛只有半人高,枪头已经断了一半,但尖端依然锋利。它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狠狠扎进了络腮胡的右肩。
络腮胡痛嚎一声,弯刀脱手,身子往后踉跄。
阿牛翻了个身,捡起地上的弯刀,一刀捅进络腮胡的小腿。
络腮胡又是一声惨叫,单膝跪地,愤怒地骂出一串赤狄土语。
另外两名骑兵这才反应过来,拨转马头,朝江辞的方向冲来。
“下马!”络腮胡吼道,“活捉了那个杂种,老子要亲手扒他的皮!”
江辞没有后退。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唯一的生路,就在那两名骑兵身上。
观势诀。
这是他祖上留下的东西,一直藏在家传的祖谱里。他从小就会背,却从来不懂其中真意——直到刚才。
断矛出手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两名骑兵的冲锋线路、马匹的步幅、每一寸路面的起伏,都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他甚至能“看”到,左边那匹战马会在第七步时踩到一个坑洼,导致马身微微右倾,骑手的重心也会随之偏移而出现破绽。
这是真的吗?
江辞来不及细想,只是本能地躬身矮下身子,朝左边那名骑兵冲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步,那匹战马果然踩进一个浅浅的坑洼里,马身向右一倾,骑手为了保持平衡,腰腹露出一道短暂的破绽。
就是现在!
江辞猛地蹿起,手中卷了刃的腰刀往上斜撩,刀刃划向骑手的腰腹。这一刀并不快,但在骑手失去平衡的瞬间,它正好赶上了对方气力最弱的位置。
“嗤”的一声轻响。
刀刃破开软甲,切入皮肉。
骑手惨叫一声,翻身坠马,一条腿却还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战马拖出去十几步远。
另一名骑兵见状大怒,策马朝江辞冲来,手中弯刀高高扬起。
江辞来不及喘息,顺势往地上一滚,捡起掉落的弯刀。他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没有时间管它了。
观势诀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对手的刀会从右上方斜劈下来,但马匹的步点会在第三十三步时略微紊乱,骑手的刀势会因此慢上半拍。
半拍。
足够他做什么?
江辞咬了咬牙,不退反进,迎着对方的刀锋冲上去。
骑兵狞笑,弯刀猛然斩落。
但正如观势诀预判的那样,战马在最后两步时步幅稍稍紊乱,骑兵的刀势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凝滞。
江辞就在那一瞬间错开刀锋,手中的弯刀往上一捅,直没入战马的脖颈。
战马凄厉长嘶,前蹄抬起,骑手被甩下马背,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江辞已经冲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分不清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还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
弯刀挥下,血光迸溅。
三名骑兵,全部毙命。
江辞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右肩的伤已经麻木了,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哥……哥……”
阿牛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爬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弯刀,声音发颤。
江辞转头看他,发现小孩脸上全是泪痕,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别哭鼻子。”江辞粗声说,蹲下身撕下一截衣襟,替阿牛包扎小腿的箭伤,“能走吗?”
阿牛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辞皱起眉,抬头望向四周。
刚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更远处的赤狄。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烟尘扬起,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是一整队骑兵,至少有二十骑。
“快走。”
江辞把阿牛背在背上,踩着尸体往南边跑。
他的脚程不快,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每跑一步,右肩的伤口就撕裂一次,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落。
观势诀在脑子里疯狂运转,勾勒出一条条可能的逃生路线。
南边密林太远,跑不到。
西北方向有一处断崖,但崖下是河道,跳下去九死一生。
东边有大片的麦田……
不对,不是这些。
江辞的视线猛然停在了一处被焚毁的马棚前。马棚的顶盖已经烧塌,露出几根歪斜的橡木,地上散落着赶车用的马鞭和碎陶罐。
马棚旁边有一辆没被烧毁的粮车,里面装了一半的干草。
就是这里!
江辞把阿牛放在马棚的墙角,用干草盖住他,低声叮嘱:“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阿牛死死点头,缩在干草堆里。
江辞转身,捡起一根烧焦的橡木,躲到马棚的阴影里。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二十骑赤狄骑兵冲入这片区域,领头的是一个方脸大汉,鹰钩鼻,眼神锐利如鹰。他勒住战马,扫视地上的三具尸体,脸色阴沉得可怕。
“搜。”
身后的骑兵四散开来,开始地毯式搜索。
江辞缩在马棚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一个骑兵拍马过来,视线扫过马棚和粮车。他的目光在干草堆上短暂停留,转开——又转回来。
江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骑兵翻身下马,迈步走向粮车,手里的马鞭掀开干草堆。
阿牛的身形暴露出来。
“嘿,小崽子——”
骑兵的话音还未落地,江辞已经暴起。
烧焦的橡木带着全身的力气横扫而出,“啪”的一声砸在骑兵的脑袋上。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但这一下也暴露了江辞的位置。
“那边!”
方脸大汉喝道,剩下的十九骑同时调转马头。
江辞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十九对一,再加上一个受伤的孩子,没有任何胜算。
观势诀疯狂地运转着,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碎裂、重组。他看到了敌人的刀锋、战马的速度、阵型的站位、地形的起伏,所有信息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汇成一条极窄极窄的缝隙。
这座马棚北面墙体已经烧空,背后就是断崖,崖下三十丈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这是死路。
但观势诀告诉他,死路里,也藏着活路。
只要他能在坠崖前用最短的时间,把十九骑中的八骑逼到西侧——那里有一处被焚毁的粮仓,烧塌的木梁和瓦砾堆积成一道斜坡,只要他踩上去,就能借势跃出三丈多,恰好落在断崖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那块岩石只能站一个人,却可以让刀锋少面对几个敌人。
而只要他少面对一个敌人,就有多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阿牛,跟紧我,爬到崖边去。”
阿牛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拖着伤腿,拼命往崖边挪。
十九骑骑兵已经逼近,弯刀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
江辞咬着牙,迈步朝西侧粮仓的方向冲去。
观势诀在脑海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他需要在十二步之内,完成六个假动作,在第三假动作时诱使左翼骑兵改变追击角度,在第五假动作时逼退正前方的骑兵,然后踩上瓦砾堆,借势起跳。
一步,两步,三步。
四步——假动作,左翼骑兵果然上当,追击方向偏移。
五步,六步,七步——假动作,右侧骑兵勒马避让。
八步,九步,十步——面前只剩一个敌人。
江辞猛地踩上瓦砾堆,脚下碎石滚落,身体借势弹起。
那个最后一个骑兵挥刀砍来,刀锋擦过江辞的后背,带出一条血痕。
江辞飞身而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恰好落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
岩石只有一尺宽,容他勉强站稳。下方三十丈,河水奔腾咆哮。
十九骑骑兵勒住战马,在马棚外停了下来。
方脸大汉冷冷地看着江辞。
“倒是个硬骨头。”他用汉话说,声音低沉,“这一片的汉人,都是这德行,杀了喂鹰也是糟蹋好食。”
江辞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方脸大汉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老子呼延烈,草原上的狼。小子,报个名。”
“你爷爷叫江辞。”
呼延烈没有生气,反而点了一下头:“硬气。可惜啊,这个世道,硬气的人死得最快。”
他拔出佩刀,刀尖指向江辞:“你跳下去,必死。你站着,我送你一程,也能留个全尸。”
江辞没有说话。
风从崖底吹上来,卷起他的衣角。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他脚下站立的那一小片岩石。
他看了一眼阿牛——那孩子靠着崖壁坐着,怀里抱着那把弯刀,正望着他,眼里又有泪,又有光。
江辞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呼延烈,手中的弯刀横在胸前。
“你他娘的听好了。”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老子今天死不了。迟早有一天,老子会带着千军万马,踏平你的草原。”
呼延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忽地冷声笑道:
“那我等着。”
话音未落,崖下传出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密林深处传来。
那是……汉军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