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江辞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死盯着那片密林,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已经开始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呼延烈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看向密林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撤!”
他的命令简短而果断。十九骑骑兵没有丝毫犹豫,调转马头就往密林深处退去,马蹄声急促而整齐,转瞬间便消失在林木之间。
江辞站在岩石上,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岩石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臂的箭伤已经麻木,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
但他咧开嘴笑了。
密林中的号角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马的嘶鸣。不一会儿,一支三十余人的汉军斥候队从林中钻了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身披皮甲,腰间挎刀,满脸横肉。
黑脸大汉一眼就看到了崖壁上坐着的阿牛,又看到了跪在岩石上浑身是血的江辞,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身后几个斥候已经冲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阿牛从崖壁上拽了下来。阿牛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弯刀,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辞的方向。
“那还有个人!”一个斥候指着岩石上的江辞喊道。
黑脸大汉快步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三丈高的崖壁,下方是奔腾的河水,中间只有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后背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整片衣襟。
“你他娘的怎么上去的?”黑脸大汉冲江辞喊道。
江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拉我上去。”
黑脸大汉愣了一瞬,随即骂了一句,让人解下腰带结成长绳,扔了下去。江辞把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死死攥住,上面的斥候一齐用力,把他拽了上来。
一上崖顶,江辞整个人就瘫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但意识还很清醒。
“有水吗?”他问。
黑脸大汉递过一个水囊,江辞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和尘土,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倔强的脸。
“你是哪部分的?”黑脸大汉蹲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苍狼关,民夫,跟斥候队出来的。”江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说,“遭了赤狄游骑埋伏,全队都死了,就剩我和那个小子。”
黑脸大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呆坐在一旁的阿牛,又看了看江辞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你们埋在哪了?”
“东边三道梁子,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江辞说,“尸体都在那,你们去收一下,别让野狗啃了。”
黑脸大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朝身后几个斥候挥了挥手:“你们几个,去三道梁子收尸。其他人,把这俩受伤的带回去。”
他低头看着江辞,忽然说了一句:“你小子命硬。”
江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头顶是低矮的房梁,周围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味和汗臭。
他动了动身子,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嘶了一声。
“别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伤口刚上了药,再动又该裂了。”
江辞扭头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军医,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碾药草。老军医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命是保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养些日子。左臂上的箭伤也不轻,幸好没伤着骨头。”
“阿牛呢?”江辞问。
“那个小子啊,在隔壁睡着呢,比你伤得轻,就是吓着了,一直不吭声。”老军医摇了摇头,“你说你们这趟出去,三十几号人,就活了你们两个,这仗打得……”
江辞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身材魁梧,脸膛黝黑,正是之前在崖顶遇见的那个黑脸大汉。后面跟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双目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醒了?”黑脸大汉见江辞睁着眼,咧嘴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小子得再睡两天呢。”
“这位是?”江辞看向那个中年人。
黑脸大汉侧身让开,指了指中年人说:“这是咱们斥候营的百夫长,陈将军。”
陈百夫长走到江辞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在江辞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江辞。”
“哪的人?”
“青州,夏阳县。”
“怎么当的民夫?”
“家里遭了旱,没粮吃,听说边关招民夫管饭,就来了。”江辞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陈百夫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你们队遭了赤狄游骑埋伏,对方多少人?”
“十九骑。”
“十九骑?”陈百夫长眉头一挑,“你一个人杀了几个?”
江辞沉默了一下,回忆着那场混战的细节:“大概……五六个吧,记不清了。混乱中顾不上数。”
陈百夫长身后的黑脸大汉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插嘴道:“你一个人杀了五六个赤狄骑兵?”
“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江辞摇了摇头,“我们队长,赵铁栓,他先带着几个人冲上去,缠住了对方,我才有机会趁乱动手。后来赵队长死了,剩下的人也都散了,就剩我和阿牛,被他们追到了河边。”
陈百夫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辞。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只有老军医碾草药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百夫长才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味道:“你说你们三十几号人被十九个赤狄骑兵埋伏,就活了你们两个。你说你一个人杀了五六个骑兵。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编故事?”
江辞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带着这些伤回来,看起来很惨,可谁能保证你不是逃兵?”陈百夫长的话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边关大营有规矩,溃兵逃卒,按律当斩。你这些伤,也可能是自己弄出来的,为的就是糊弄过去,蒙一条活路。”
江辞盯着陈百夫长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嘲讽。
“陈将军,您看看我的伤。”他坐起身来,忍着后背的剧痛,把衣衫褪下来,露出后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背这道刀口,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这是赤狄弯刀的刀法。他们的刀比咱们的重,刃口更宽,砍出来的伤口形状不一样,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抬起左臂,露出上面已经被处理过的箭伤:“这箭,是赤狄人用的三棱骨箭,箭头上有倒刺,取箭的时候划烂了一片肉。您再看看我的手掌——”
他把双手伸出来,掌心全是磨破的血泡和勒痕:“这是握刀柄和攀崖的时候磨出来的,尤其是握刀的那只手,虎口都裂了。如果是自己弄出来的伤,绝不会是这样的磨损痕迹。”
陈百夫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辞手上的伤,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江辞继续说道:“当然,您也可以说这些都是我故意弄的。但还有一个东西,是做不了假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皮质的令牌,巴掌大小,已经被血浸透,变得黑红。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这是我们队长,赵铁栓的令牌。”江辞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他临死前把它塞给我的,让我带回来。背面刻的是他家里人的名字和他老家的地址,他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去,就替他捎个信,让他家里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陈百夫长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把令牌递给身后的黑脸大汉,黑脸大汉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赵铁栓的,没错,我认得这个令牌。”
陈百夫长沉默了片刻,忽然朝江辞微微欠身,语气也变得缓和了一些:“江兄弟,先前那些话,是军中的规矩,我不得不问。你莫要往心里去。”
江辞摇了摇头:“将军职责所在,我明白。”
陈百夫长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刚才说,你趁乱杀了五六个骑兵,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刀法跟谁学的?”
江辞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陈百夫长真正想问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小时候在村里跟一个走江湖的武师学过几年把式,不算什么正经路数。后来在边关当民夫,见得多了,也偷偷学了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在《观势诀》中看到了战场上无数破绽,那些赤狄骑兵在他眼里就像一个个靶子,他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刁钻的角度出刀就行。但这本事不能明说,说出来也没人信。
陈百夫长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道:“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黑脸大汉跟上之前,回头看了江辞一眼,咧嘴笑了笑:“小子,有你的。陈将军这人轻易不服人,能让他松口的,整个斥候营找不出几个来。”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江辞躺回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暂时是安全了。
但陈百夫长那些话,也让他心里警醒。边关大营不比别处,军法如山,他一个民夫出身的人,要想在这里站住脚,光靠侥幸活下来还不够,得有真正的本事。
接下来的几天,江辞安心养伤。老军医的医术不错,加上他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阿牛也渐渐从惊吓中恢复过来,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第五天,黑脸大汉来了一趟,告诉江辞一个消息——三道梁子那边的收尸队已经回来了,赵铁栓和其他三十几个人的尸体都就地掩埋了,立了木牌,记了名字。
江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黑脸大汉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道:“对了,你那天提供的情报,我们派人去核实过了。东边八十里外的乌兰河,确实有大批赤狄骑兵活动的痕迹,至少有好几百骑。你说是十九骑,那是因为他们是分散出来探路的。”
“然后呢?”江辞问。
“营里已经往蓟州发了急报,让那边加强防备。”黑脸大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立了一功。要不是你带回来的消息,等那几百骑摸到咱们眼皮底下,就什么都晚了。”
江辞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那天黄昏,陈百夫长又来了。他站在江辞床前,递给他一块小小的铁牌。
“这是你的腰牌。”陈百夫长说,“从今天起,你正式编入斥候营,暂做斥候。等你伤好了,跟着老高他们出几趟任务,熟悉熟悉边关的地形,以后你就是斥候营的人了。”
江辞接过那块铁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铁牌正面刻着“苍狼关·斥候·营”几个字,背面是他的名字,一个新刻的“江”字,笔画还很新。
他从一个民夫,成了边关军的正式斥候。
“好好干。”陈百夫长看着他说,“只要能活着,早晚有你出头的日子。”
江辞点了点头,把铁牌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崖顶上,他对呼延烈说过的话——迟早有一天,他会带着千军万马,踏平那片草原。
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斥候。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那条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夜晚,苍狼关的城墙上燃起了火把。江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草原,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阿牛从旁边的床上探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哥,咱们真能活着回去吗?”
江辞回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能。”
他转回头,望着窗外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能活着回去,而且,不是就这么回去。
他会带着一身本事回去,带着赫赫战功回去,带着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回去。
那些死了的人,赵队长,还有那三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兄弟,他们不能白死。
那笔账,他迟早要跟赤狄人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