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江辞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阿牛还在旁边打着鼾,门帘一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踉跄着冲了进来。那人的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粮道被劫了!赤狄人绕过了青狼岭,在鹰愁涧设了埋伏,一百多辆粮车全被截了!”
整个营帐瞬间炸了锅。
江辞猛地坐起身,一把抓起挂在一旁的皮甲往身上套。阿牛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哥,怎么了?”
“粮道出事了。”江辞系紧腰带,声音沉得可怕,“赤狄人抄了咱们的后路。”
阿牛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边关打仗,粮食比刀剑还重要。现在秋收刚过,朝廷拨下来的军粮走的是山路,从青州府运过来,一路要翻过三道岭、两条河。鹰愁涧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中间一条窄道能通行马车。赤狄人选在那里动手,显然是早有预谋。
江辞跟着那传令的斥候冲进了中军大帐。帐内已经站满了人,陈百夫长和斥候营的几个老兵都在,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头顶银盔的中年将领背对着众人站在地图前,江辞认得他——苍狼关副将沈鹤亭,边关军里真正说了算的人物。他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红圈标记的位置上,好久没动。
“谁能告诉我,赤狄人是怎么摸到鹰愁涧去的?”
帐内一片沉默。
沈鹤亭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前天才下过雨,山路泥泞,粮车走得慢。按照行程,昨天晚上应该驻扎在青石镇,今天中午过鹰愁涧。赤狄人就像是算准了时辰一样,提前在那里等着——要么是咱们的军情泄了,要么就是斥候营的人眼睛都瞎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几个斥候营的老兵脸都涨红了。
陈百夫长站出来,低着头道:“末将失职,请将军责罚。”
“责罚你有个屁用!”沈鹤亭一巴掌拍在地图上,“四百多号运粮的弟兄,死了大半,粮车全被烧了,里面装的可是整个苍狼关一个月的口粮!没了这批粮,咱们连五天都撑不住!到时候赤狄大兵压境,咱们拿什么守?”
帐内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江辞站在角落里,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鹰愁涧的地形他在《观势诀》的推演中见过——那是典型的伏击地形,两边崖壁陡峭,中间通道狭窄,一旦被人堵住两头,就是瓮中捉鳖。赤狄人既然能在那里设伏,就说明他们对这条粮道的路线和时间了如指掌。
但问题是,赤狄人怎么知道的?
“将军。”江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沈鹤亭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斥候营新兵,江辞。”
“新兵?”沈鹤亭的目光更冷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江辞却没有退回去,他往前迈了一步,指向地图上鹰愁涧西侧的一条虚线:“将军请看这里。”
沈鹤亭本要发火,但见他神情镇定,语气笃定,便耐着性子往地图上看了一眼。
“赤狄人不会只劫一次粮。”江辞说,“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接下来还会动手。鹰愁涧的粮车被烧了,朝廷下一批粮最快也要十天之后才能到。这十天里,咱们要想办法从附近的镇子征粮,而最近的镇子在青石镇西边三十里的大柳庄。”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从大柳庄回苍狼关,有三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绕远但好走;一条是小路,经过野狼坡,路窄但近;还有一条水路,从柳河走,但现在是枯水期,船过不来。”
陈百夫长听出了点门道:“你的意思是说,赤狄人还会在野狼坡动手?”
“不是会,是肯定。”江辞的目光落在野狼坡的位置上,“赤狄人既然能绕过青狼岭摸到鹰愁涧,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比咱们还熟悉。野狼坡的地势不如鹰愁涧险要,但更方便隐蔽。最关键的是,如果咱们要征粮,一定会走最近的野狼坡小路,因为大家都以为赤狄人得手之后会撤回去,不会想到他们还会在附近蹲守。”
帐内安静了片刻。
沈鹤亭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问:“你叫江辞?”
“是。”
“你以前打过仗?”
“打过。”江辞沉默了一下,“上个月刚在北山坡活下来,三十个人的队伍活下来七个。”
沈鹤亭的目光闪了闪:“你是那次活下来的斥候?”
“是。”
沈鹤亭不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如果让你带几个人去野狼坡设伏,你敢不敢?”
陈百夫长脸色一变:“将军,他只是个新兵——”
“我问的是他,不是你。”沈鹤亭盯着江辞,“你敢不敢?”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的斥候身上。江辞的皮甲还没系好,露出了里面打了补丁的旧衣服。他的脸棱角分明,下颌绷得很紧,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敢。”他说。
“好。”沈鹤亭点了点头,“你去点你的人,粮草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派一队人假扮征粮队走野狼坡,你的人提前埋伏好,给我把赤狄的探子抓回来。我要活的。”
江辞没有立刻领命,他说:“将军,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赤狄人能在鹰愁涧设伏,不光是熟悉地形。”江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粮队的出发时间和路线,只有关内的人知道。咱们军中有细作。”
这句话一出,满帐哗然。
几个老将面面相觑,沈鹤亭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有证据?”
“没有。”江辞坦然道,“但能打仗的蛮子见过很多,能把时间掐得这么准的蛮子,没见过。将军可以想一下,除了粮道的事情,这半年来,咱们的斥候每一次出任务,是不是都被赤狄人提前截住了?”
沈鹤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江辞说的是真的。这半年来,苍狼关的斥候营损失惨重,十次出任务有七八次都会遇到赤狄人,仿佛对方长了千里眼,总能提前知道他们的动向。以前都以为是赤狄的斥候太厉害,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件事我会查。”沈鹤亭沉声道,“你只管去办好你的差事。人我给你挑,要多少你说了算。”
“不用太多。”江辞说,“十个人就够,要斥候营里跑得快的。”
“就这些?”
“就这些。”
江辞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阿牛站在帐外等他,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哥,你真要带人去打伏击?”
“不是打伏击,是抓舌头。”
“那我也去!”
江辞看了他一眼:“你?”
“我在村里的时候爬过山,跑得可快了!”阿牛拍了拍胸脯,“再说了,哥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江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你也算一个。”
人到得很快。
陈百夫长从斥候营里挑了九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加上江辞和阿牛,正好十一个人。江辞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先让所有人检查了一遍装备:短刀、弓弩、绳索、干粮和水囊,一样都不能少。
“咱们的任务不是跟赤狄人硬拼,是抓活口。”江辞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野狼坡的地形我昨天看过,有一条小路从半山腰穿过,两边都是灌木丛。赤狄人如果要盯着征粮队,一定会在高处布置哨兵。咱们从背面绕上去,先把哨兵摸掉,然后在坡顶埋伏,等他们来抓粮的时候下手。”
一个老兵模样的斥候皱着眉道:“你说得容易,咱们就十一个人,赤狄人少说也有几十号,万一被发现了,连跑都跑不掉。”
“所以他们不会发现。”江辞抬起头,眼神很认真,“咱们比他们熟悉这片山。”
老兵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别说了,这小子能活着从北山坡回来,肯定有两下子。咱们听他的就是。”
江辞没有再废话,带着人沿着城墙根出了关。
野狼坡距离苍狼关不到十里,是一段蜿蜒的山路,半人高的灌木丛几乎把路都遮住了。江辞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人翻了一条干涸的河沟,从山背面爬了上去。爬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他们摸到了坡顶附近。江辞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然后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
果然,坡顶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藏了两个赤狄哨兵。
其中一个趴在地上正往山下看,另一个靠在大石头后面打瞌睡。江辞朝身后的老兵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摸了上去。江辞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摸到那个打瞌睡的赤狄人身后,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的短刀在喉咙上一划,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个哨兵感觉不对,刚转过头,一支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
江辞把尸体拖到灌木丛里藏好,然后朝山下望去。野狼坡下面的空地上,果然藏了二十几个赤狄人,正蹲在树荫下吃东西,刀枪放在手边,显然是在等征粮队经过。
阿牛趴在江辞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哥,咱们怎么办?”
“等。”江辞说,“等他们动手。”
赤狄人的耐心比江辞预料中要好,他们一直等到了下午,日头都偏西了,才有人从远处骑马过来报信。报信的人说了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但那些躺在地上休息的赤狄人迅速站了起来,开始往路口集结。
“他们要动手了。”江辞压低声音,“走,绕过去,从他们背后摸进去。”
十一个人沿着山脊飞快地移动,绕到了赤狄人的后方。赤狄人的注意力全在前面的路上,根本没有料到后面会有人摸过来。江辞带人摸到最近的一个赤狄人身后,一刀解决,然后迅速往下一个人摸去。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悄无声息地干掉了七个赤狄人。
直到第八个人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个赤狄人刚好转过身来解手,迎面撞上了摸过来的阿牛,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赤狄人一声怪叫,拔出腰刀就劈了过来。
“动手!”江辞大喝一声,甩手把短刀掷了出去。
短刀钉进了那人的肩膀,但没有伤到要害。赤狄人捂着肩膀往山下狂奔,一边跑一边用蛮语大喊,下面的赤狄人瞬间警觉起来,纷纷拿起武器向山上冲来。
“发信号!”江辞喊道。
一个老兵掏出号角,吹响了苍狼关特有的短促号声。与此同时,山下也响起了马蹄声——沈鹤亭派来的那队假扮征粮队的骑兵已经冲了过来,正好跟往上冲的赤狄人撞在了一起,两边立刻混战起来。
江辞拔出腰间的短刀,从山坡上冲了下去,直接杀进了战团。一个赤狄骑兵举着弯刀朝他劈了过来,江辞侧身避开,顺势一刀捅进了对方的肋下,然后一脚将那人踹下马去。阿牛在他身后跟上,捡起一根长矛,学着江辞的样子往前刺,虽然刺得不准,但勇气十足。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二十几个赤狄人被彻底打散,死的死,逃的逃,被活捉了四个。江辞没有追杀溃兵,而是第一时间让士卒把那四个俘虏捆好,押回了苍狼关。
当天晚上,陈百夫长把江辞叫到了中军帐。
沈鹤亭坐在上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那四个俘虏的供词。见江辞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咱们找到那个细作了。”沈鹤亭说,“是军需官手下的一个书吏,叫张成,已经在关押了。”
江辞没有说话,等着沈鹤亭继续说下去。
“这次截粮,加上今天抓了四个舌头,你立了大功。”沈鹤亭站起身来,“按边关军的规矩,立功就要升赏。我任命你为什长,领斥候营第一什,统领十人。”
帐内几个老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江辞入军才不过一个月,就从普通斥候升到了什长,这个升迁速度在苍狼关是从未有过的。
但没有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知道,北山坡一战,三十人的队伍只有七人活着回来,江辞是活下来的那个;这次主动请缨设伏,十一个人杀了十几个赤狄人,还抓了四个活舌头,论功行赏,升什长毫不为过。
江辞单膝跪地,接过了那枚刻着“什长”字样的铜牌。
“谢将军。”
沈鹤亭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本事不错,但你记住,苍狼关从来不缺有本事的人。能活下来,才算真本事。”
江辞抬起头,眼神坚毅:“属下明白。”
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阿牛和那九个老兵都等在外面,见江辞出来,阿牛第一个冲上来:“哥!你真当什长了?”
江辞把手里的铜牌举起来,在月光下晃了晃:“假的还能是借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江辞没有笑。他回过头,望向远处那片漆黑的草原。今夜没有月亮,草原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苍狼关。
呼延烈说过,迟早有一天要踏平这座关隘。
而江辞现在想的是——他要在这道关隘前,把呼延烈所有能征善战的族人都变成草原上的肥料。
他攥紧了铜牌,转身走向了斥候营的营地。身后,苍狼关的城墙上,火把正在风中烈烈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