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来的那天,虎啸关上下正沉浸在难得的平静中。
连续七天的攻防战,让这座边关重镇如同一头被剥了一层皮的猛兽,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地屹立不倒。城墙上的砖石被血浸透了好几层,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和铁锈味,挥之不去。
江辞刚从城楼巡视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缝了又缝的旧甲。周海抱着一坛酒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军需官又克扣了多少东西。
“百夫长——不,校尉大人!”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单膝跪地,“京城来的天使已经到了帅帐,沈将军请您立刻过去接旨!”
江辞脚步一顿。
校尉。这个封号在战场上就已经传开了,但圣旨正式下达,意义截然不同。从七品百夫长到正六品校尉,这道坎,寻常将领至少要熬上三五年,而他只用了三个月。
“天使是什么态度?”江辞问。
传令兵压低声音:“面色不善,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说边军近年升迁太滥,朝中有些大人颇有微词。”
周海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江辞抬手制止了他。
“走,去看看。”
帅帐外,已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将领。
沈都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胳膊上缠着纱布,但此刻却挺直了腰板,目光复杂地注视着江辞走近。
帐内,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太监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黄绫圣旨,神情倨傲。
“江辞接旨。”
江辞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在。”
太监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帐中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虎啸关百夫长江辞,于赤狄犯境之际,身先士卒,屡立战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朕心甚慰,特擢升为正六品昭武校尉,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着其即刻随天使回京述职,不得有误。钦此。”
“臣,领旨谢恩。”
江辞双手接过圣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回京述职。
这四个字看似平常,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简单。赤狄还在关外虎视眈眈,边关战事未歇,朝中却要调一个刚刚升上来的校尉回京——要么是重用,要么是敲打。
而从天使的态度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江校尉,恭喜了。”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皇上对您可是青睐有加,多少人一辈子都混不到这个位置。您可要好好珍惜,别辜负了圣恩。”
江辞平静道:“末将明白。敢问公公,何时启程?”
“即刻。”太监站起身,掸了掸袍子,“马匹已经备好,咱们路上慢慢说。”
沈都上前一步,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天使远道而来,不如先在关内歇息一日,末将已备下薄酒......”
“不必了。”太监摆手打断他,“皇命在身,耽搁不得。江校尉,请吧。”
帐中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天使根本不给沈都面子,甚至连敷衍一下都懒得做。沈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江辞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
朝中要敲打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沈都。自己升得太快,沈都压不住,这本身就是对沈都统兵能力的一种否定。天使这番态度,等于是在所有将领面前打了沈都的脸。
“将军,末将此去,虎啸关就拜托您了。”江辞转身,对沈都抱拳一礼。
沈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好自为之。”
周海急了,上前拉住江辞的袖子:“校尉大人,您这一走,弟兄们怎么办?赤狄随时可能再打过来!”
“有沈将军在,虎啸关丢不了。”江辞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音,“看好咱们的兄弟,等我回来。”
周海眼眶泛红,还想说什么,却被江辞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跟着太监走出帅帐,外面已经站了一圈老兵。那些人都是跟着他打过仗、流过血的兄弟,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眶,攥着拳头,却谁也没出声。
江辞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满是伤痕的关城。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箭孔和刀痕密密麻麻,却依然巍峨。他在这里打了三个月,从一个小卒打到了校尉,也从这里学会了什么叫战场,什么叫人心。
“驾。”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路上,太监的话很少,偶尔开口也只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江辞也不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同行的护卫——一共三十人,个个身形精悍,腰悬制式横刀,举止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气息。
绝对不是普通的护卫。
江辞心中冷笑。圣旨上说的是回京述职,但这些人更像是押送犯人的。
七天后,队伍抵达京城。
远远望去,京城的城墙比虎啸关高了近一倍,城楼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天子脚下的繁华气派。江辞从未来过京城,但此刻却没什么心思欣赏,他更关心的是,到底是谁在朝中给他使绊子。
入城后,队伍没有直接去皇宫,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宅院前。
“江校尉,您先在此歇息一晚,明日早朝,皇上会召见您。”太监指了指宅院,“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和饭菜,您请自便。”
江辞翻身下马,抱拳道:“多谢公公。”
太监笑了笑,带着人转身离开,马蹄声渐行渐远。
江辞推开院门,发现里面确实收拾得很干净,正屋里摆着一桌酒菜,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做好的。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院墙上的几处不起眼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暗哨的位置。
这座宅院,果然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正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他只是浅尝辄止,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半个时辰后,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来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面容清瘦,三绺长髯,看上去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把刀子。他进门后先拱了拱手,笑道:“江校尉,久仰大名。”
江辞站起身,回礼道:“敢问先生是?”
“在下姓陈,名昱,在吏部做个闲差。”来人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酒,“冒昧来访,是受人之托,有几句话想跟校尉聊聊。”
江辞不动声色:“先生请讲。”
陈昱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直视江辞:“校尉可知,您这次回京,并非皇上的本意?”
江辞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末将愚钝,请先生明示。”
“赤狄犯境,边关告急,皇上原本是想升你做游击将军,继续留在虎啸关抗敌。”陈昱缓缓道,“但朝中有几位大人联名上书,说你‘功高震主,边关将士只知江校尉,不知沈将军,若不调回敲打,恐养虎为患。’”
江辞沉默了片刻,问:“是哪几位大人?”
陈昱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校尉看过便知。”
江辞接过信,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左都御史赵崇文,兵部侍郎林广,还有——永昌侯郭崇。
前两个倒也罢了,赵崇文是文官清流领袖,林广是兵部实权人物,他们忌惮边将坐大,这本就在意料之中。但永昌侯郭崇,却是世袭武勋,祖上三代都是边关将领,他为什么要掺和这件事?
“校尉是不是在想,郭崇为何会与文官同流合污?”陈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江辞点头:“末将确实不解。”
“因为郭家这一代,已经快断了。”陈昱叹了口气,“郭崇的长子郭烈,上月在北境与赤狄交战,中了埋伏,全军覆没。郭烈死了,郭家在军中便无人能撑起门面。永昌侯需要时间,让他的次子成长起来。”
江辞瞬间明白了。
郭崇要的不是扳倒自己,而是要时间。边关的功勋是有限的,自己升得太快,占的功劳太多,就会挤压其他人的晋升空间。郭家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边关,让次子有足够的战功来继承爵位。
“那朝中那些大人,为什么要帮他?”江辞问。
“因为他们也不希望边关出一个功高震主的武将。”陈昱直言不讳,“当今皇上在位十五年,文治还算清明,武功却不甚出众。朝中文官把持大权,最怕的就是武将坐大。你江辞三个月从百夫长升到校尉,这个速度,已经让不少人睡不着觉了。”
江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但他心里却格外清醒。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自古以来就是武将的催命符。他还没成长起来,就已经被盯上了。若是他日真的手握重兵,朝中那些人的手段,只会更狠。
“先生今日来访,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江辞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着陈昱。
陈昱笑了,笑得很真诚:“校尉聪明。实不相瞒,我是靖王殿下的人。”
靖王,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朝中公认的贤王,也是太子党的头号眼中钉。
“靖王殿下对校尉很感兴趣。”陈昱压低了声音,“一个能从死人堆里爬起来,以百人之力挡住赤狄铁骑的人,不该被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之徒扼杀在摇篮里。”
江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外夜色中斑驳的树影,沉默了很久。
“殿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他转过身,看着陈昱,“但末将只是一个校尉,连朝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殿下要我做什么?”
陈昱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字一句道:“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意思?”
“明日上午,皇上会在宣政殿召见你。届时,朝中会有很多人发难。”陈昱目光如炬,“你只需做一件事——示弱。”
“示弱?”
“对。”陈昱点头,“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江辞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莽夫,对朝堂一窍不通,只想回边关杀敌。你越弱,那些人就越放心,越不会急着除掉你。”
江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先生就不怕我是真的莽夫,到时候演砸了?”
陈昱哈哈大笑:“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没一个是真的莽夫。我信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永昌侯郭崇,明日早朝也会在。他那个次子郭勇,已经被安排进了羽林卫,过几日就要去北境赴任。”
说罢,他拱了拱手,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江辞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靖王,太子,永昌侯,兵部侍郎,左都御史。
这京城的水,远比边关更深更浑。但既然来了,他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刀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示弱,是吗?
好啊。
那就让那些人看看,一个“莽夫”能弱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