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一夜未眠。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叶小满去了城楼。晨雾浓得像一堵墙，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城墙上的哨兵缩着脖子，手里的火把被露水打得滋滋作响。“江百长，您怎么来了？”守城的校尉李哑巴迎上来，他嗓子在年轻时候受过伤，说话像漏风的破风箱。
“昨晚有什么异常？”江辞问。
李哑巴摇摇头：“太平得很。就是后半夜起了雾，兄弟们眼睛都睁不开。”
江辞皱起眉。《观势诀》在他脑海里翻涌，那些看不见的气流在城墙上缠绕，像一条条无声的蛇。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把城门再加固一道，加派人手盯着城外。”
李哑巴愣了愣：“江百长，咱们这苍狼关是后方，赤狄人打不到这儿来。”
“听我的。”
李哑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去了。叶小满打着哈欠凑过来：“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谢将军不是说赤狄的主力都在风陵渡吗？”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浓雾深处。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风中传来一股极淡的气味，像铁锈，又像某种野兽身上的腥臊。这味道他很熟悉，那是赤狄人身上特有的牛羊膻味混着血腥气。他在边境战场上闻过无数次。
“敌袭！”江辞猛地拔出刀。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雾而来，直取江辞咽喉。
江辞侧身，刀锋横掠，叮的一声将箭矢磕飞。然而箭势未尽，第二支、第三支已经紧随其后。江辞连连后退，刀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寒幕，将箭矢尽数挡下。
“敌袭——！”叶小满的尖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城墙上的哨兵纷纷惊醒，但雾太大了，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江辞一把拽住叶小满，翻滚到城墙垛口后面。“别露头！”他咬牙说道。
城外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密集如雷。迷雾中，数十条黑影策马冲来，速度快得惊人。李哑巴在城楼上方嘶吼：“放箭！快放箭！”
稀稀拉落的箭雨落下去，大多数都射空了。赤狄骑兵在雾中灵活地穿梭，转眼间已经冲到城墙根下。一根根带着钩爪的绳索飞上来，精准地扣住城墙垛口。
“他们想爬城！”江辞吼道，“所有人准备近战！”
他话音刚落，一个赤狄刺客已经翻身跃上城墙，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李哑巴面门。李哑巴来不及躲闪，眼睁睁看着刀锋劈下。
砰！
江辞横刀架住这一击，火星四溅。那赤狄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的百夫长能挡住他的刀。“去死！”他嘴里崩出两个生硬的汉字，手腕一抖，弯刀顺着江辞的刀身滑下，削向他的手指。
江辞不退反进，左肘猛地撞向刺客面门。噗的一声，刺客鼻梁断裂，鲜血飙出。不等他惨叫，江辞手中的刀已经捅进他的肋下。
“第一个。”江辞冷冷地说。
更多的赤狄刺客翻上城墙。他们配合默契，三个人一组，刀盾协同，转眼间已经杀倒了好几个哨兵。李哑巴的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洇红了半边袖子，仍然咬着牙死战不退。
江辞一边打一边观察局势。《观势诀》在脑中急速运转，战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处破绽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这些赤狄刺客的身手远超普通士兵，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的目标不是夺城！”江辞猛然醒悟，“他们要刺杀将领！”
“叶小满！”江辞吼道，“你现在马上去副将萧衍的府邸！快！”
叶小满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
江辞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仍在激战的赤狄刺客。他们既然能混进来暗杀，说明城里一定有内应。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李哑巴，你带人守住城墙！”他厉声道，“我去支援萧将军！”
“江百长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没时间了！”
江辞翻身跃下城墙，朝着萧府的方向狂奔。
苍狼关不大，主街也就三里长。江辞一路跑下来，发现城里似乎早就乱了。好几处民居在冒烟，哭喊声、喊杀声此起彼伏。几个穿黑衣的人在街上纵火，见人就砍。江辞脚步不停，只来得及顺手劈倒两个闹事的，随即脚下更快。
萧府在城西，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江辞赶到时，大门已经被砸开，院子里传来兵刃交击声。几个府上的护卫倒在地上，血把青砖染得通红。
“萧将军！”江辞冲进院子。
只见萧衍正被五个赤狄刺客围攻，手中长枪已经只剩半截，身上几处伤口都在流血。他一眼认出江辞：“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江辞拔刀扑上去。
他刀法极快，转眼间就缠住两个刺客。《观势诀》全力运转，刺客每一次出手的轨迹都在他脑中提前显现。他一侧身躲过一道刀锋，反手一刀斩断其中一个刺客的手臂。惨叫声中，江辞脚步不停，又连出三刀，逼退了另一个。
萧衍趁机后退几步，喘着粗气：“好小子！你怎么知道他们来杀我？”
“城墙上也打了。”江辞一边打一边说，“这些人不是来夺城的，就是冲着你来的！”
萧衍脸色一变：“不好！城里的粮仓！”
就在这时，一个刺客突然从屋顶跃下，手中握着一根漆黑如墨的针。他眼神阴冷，目标直指萧衍的后颈。江辞眼角瞥见，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用左臂挡在萧衍面前。
嗤——
那根墨针刺入江辞左臂，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江辞闷哼一声，右手的刀却毫不迟疑地砍向刺客的脖子。刺客踉跄后退，脖子上多了一条血线，随即噗通倒地。
“江辞！”萧衍急忙扶住他。
江辞咬牙拔出那根针，看了一眼伤口。黑色的血从伤口涌出，丝丝腥臭。“有毒……”他虚弱地说。
萧衍脸色大变，一把撕开江辞的衣袖，看了伤口一眼：“黑毒蝎的汁液，这帮杂碎！”他转头朝屋里吼道，“苏老！苏老快出来！”
一个白发老者快步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江辞的伤口，眉头紧皱：“快扶进来，别让他动！”
江辞被抬进屋里。老者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银刀，麻利地切开伤口，用嘴帮他把毒血吸出来。江辞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小子，是条汉子。”苏老给他敷上药粉，用布条包扎好，“毒性不算太猛，但你要是再晚片刻，这条胳膊就废了。”
江辞靠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萧将军……粮仓……”
“我让人去看了。”萧衍沉着脸，“这帮赤狄人，胆子不小啊，敢来我的地盘上撒野。”
说话间，外面有人跑进来禀报：“将军，粮仓那边抓到一个奸细，是守粮仓的土兵赵三！”
萧衍眼中杀气腾腾：“带过来！”
不一会，一个干瘦的士兵被五花大绑押进来。他一看到萧衍，就噗通跪倒在地：“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你收了赤狄人多少钱？”萧衍冷冷地问。
赵三浑身发抖：“五两……五两银子。他们说只要我打开粮仓后门，烧掉粮草就行。我不知道他们还会来暗杀将军您……”
“废物。”萧衍一脚把他踹倒，“押下去，关进大牢，等打完仗再处置！”
审完赵三，萧衍转向江辞：“事情没那么简单。赤狄人这么处心积虑，不仅仅是想杀我。他们是要搅乱苍狼关，好让风陵渡那边乱了阵脚。”
江辞强撑着站起来：“将军，我怀疑城里还有内应。”
萧衍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现在雾还没散，城里乱成一片，正好是浑水摸鱼的时候。你有没有办法把人揪出来？”
江辞闭上眼睛，《观势诀》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整座苍狼城的格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据点，都在他眼前浮现。他搜索着，寻找那一丝异样的气流。“城南……”他睁开眼睛，“城南的烟花巷，有高手的气息。”
萧衍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江辞简短地回答。
萧衍也不多问，立刻召来五十名亲兵，让他们把烟花巷团团围住。江辞虽然左臂受伤，仍坚持跟着一起去。
烟花巷是苍狼关最热闹的地方，但此刻因为动乱，街上空无一人。萧衍的亲兵挨家挨户搜查，很快就查到了巷子深处的一家酒楼。
酒楼掌柜是个胖乎乎的商人，看着官兵涌进来，吓得脸色发白：“将军大人，你们这是……”
“搜！”萧衍一挥手。
亲兵们冲进酒楼，翻箱倒柜地搜查。江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突然，他注意到酒楼后院的一口水井边，还滴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那口井。”江辞指着水井。
两个亲兵揭开井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们往下一看，只见井底躺着三具尸体，全是酒楼跑堂伙计的打扮。
掌柜的当场就瘫了：“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是上午才来应聘的……”
“上午才来的？”萧衍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开门做生意，来者不拒啊。来人，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也抓起来！”
亲兵们很快在酒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暗格，里面藏着十几把弯刀，还有几套赤狄人的衣服。证据确凿。
“这帮赤狄人，真够狡猾的。”萧衍咬牙切齿，“要不是你小子机灵，我今天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江辞刚要说话，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左臂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幸被萧衍一把扶住。
“别硬撑了。”萧衍皱眉，“你这伤还要养几天。跟我回去，我让人给你炖一锅老参汤补补。”
江辞被搀扶着走出酒楼。他抬头看去，浓雾已经渐渐散开，阳光洒在苍狼关的城墙上，给那些血迹斑斑的青砖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战，让这座小城留下了三十多条人命。
萧衍拍拍江辞的肩膀：“你小子，立了大功。等这场仗打完，我给你请功。”
江辞勉强笑了笑：“将军，我不在乎功劳。我只想知道，赤狄人为什么突然要动手？”
萧衍沉默了片刻，面色凝重地说：“他们应该是得到消息了。朝廷那边，有人想借着赤狄人的刀，把我除掉。”
江辞心头一凛：“谁？”
“不好说。”萧衍摇摇头，“这件事水太深。你江辞现在还太弱，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不利。乖乖养伤，等伤好了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江辞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涌着无数念头。《观势诀》能破战场上的一切形势，看透所有的破绽。但它看不透人心，更看不透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心思。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脚下是黑暗，头顶是深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走一步算一步。
远处，城南的城墙外，又有一队赤狄骑兵的身影在雾中一闪而没。江辞盯着那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场边境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