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苍狼关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士兵。
江辞站在队列最前方,左手缠着绷带,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三天前那一战留下的伤,没那么快好。
但他不能不站在这里。
萧衍站在点将台上,身边是几个副将和文吏。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文书,声音洪亮地在晨风中传开:“奉帅府令,斥候江辞,于赤狄夜袭中临危不乱,斩杀敌首三名,救得主帅性命,特擢升为百夫长,赐百人队建制,赏银五十两!”
话音落下,校场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部分士兵都认得江辞,知道他干的那些事。但也有不少人,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嫉妒。
一个才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入伍不到半年就升了百夫长?放在别的军队里,这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江辞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卷文书和一枚铜铸的百夫长令牌。
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锋”字。
萧衍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好好干。百夫长只是开始。”
江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百夫长的位置,是萧衍替他争取来的。朝中内鬼虎视眈眈,边军里也有不少人盯着萧衍的位置。把一个新兵提成百夫长,萧衍承受的压力不小。
但萧衍还是做了。
“谢将军。”江辞声音低沉。
萧衍笑了笑,转身对着列队士兵大声道:“从今往后,江辞的百人队,独立建制,直属我亲卫营!若有谁敢刁难他的兵,就是刁难我萧衍!”
这话一出,校场上那些嫉妒的目光瞬间收敛了大半。
谁都知道,萧衍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得罪他亲卫营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江辞站起身,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士兵。
他虽然只是个百夫长,但手底下有了一百条枪。这一百个人,就是他在这苍狼关立足的根本。
他得带着他们活着,带着他们赢。
散场后,江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点验自己的队伍。
萧衍给他拨了一百个人,其中大半是刚从后方补充来的新兵蛋子,连刀都握不稳。剩下三四十个老兵,也大多是各部挑剩下的刺头和老油条。
看着面前这群歪歪扭扭的士兵,江辞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他知道,这是萧衍手下的人有意刁难。好兵都被各部抢光了,剩下来的都是别人不要的。
但他不在乎。
《观势诀》教过他一个道理:真正的强者,不是带着狮子打仗,而是把绵羊练成狮子。
他站到队列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叫江辞,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百夫长。”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我是靠着萧将军的关系爬上来的。没错,萧将军确实提拔了我。但是——”
他顿了顿,缓缓拔出身侧的腰刀。
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面还残留着三天前斩杀的赤狄人的血迹。
“三天前,我一个人杀了三个赤狄精锐斥候。”江辞将刀尖对准自己的队伍,“谁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百夫长,现在站出来。打赢我,这个位置让给你。”
队伍里一片沉默。
那些刺头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动。他们都能看得出来,江辞那柄刀上的血迹不是假的,那股子杀过人的狠劲儿也不是装出来的。
“没人站出来?那好。”江辞收刀入鞘,“从今天起,都给我听好了。我的规矩只有三条:令行禁止,不准临阵脱逃,不准欺压百姓。犯一条,军法处置;犯两条,我亲手毙了他!”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队伍里的老兵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这小子,看起来还真有几分百夫长的样子。
点完卯,江辞带着副手徐林去了军需仓库。
他要领这一百号人的口粮和器械。
军需仓库在苍狼关的东南角,是一座灰扑扑的石砌大院。院墙上长满了青苔,大门上的漆皮斑驳脱落,一副破败相。
江辞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霉味。
一个胖乎乎的军需官正躺在藤椅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来领东西的?”他打了个哈欠,目光在江辞的百夫长令牌上扫了一眼,“哪个部的?”
“亲卫营,江辞。”
“江辞?”军需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就是那个新升的百夫长啊。幸会幸会。”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仓库门口,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锁。
“你这一百号人的口粮,按规矩是每人每月两石米,五斤盐。”军需官推开门,指了指里面,“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朝廷的粮饷迟迟不到,仓库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你只能领到一半,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江辞走进仓库,目光扫了一圈。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米,和一些看起来已经变质的咸菜。
“就这些?”江辞眉头微皱。
“就这些。”军需官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我也没办法,上面不发粮,我总不能变出来吧?”
江辞盯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心里冷笑。
《观势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胖子的破绽——他说话时眼神闪烁,左手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钱袋,那钱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银钱。
这家伙是把粮草克扣了,然后转手卖给了城里的商贩。
“我领一半的口粮,剩下的去哪儿了?”江辞问得很直接。
军需官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江百夫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仓库里就这些,我都给你看了,还能骗你不成?”
“是吗?”江辞走到那几袋米前,伸手抓了一把。
米粒发黄发霉,散发着一股酸臭味。这种米,别说给士兵吃,喂猪都嫌弃。
他回头看着军需官,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监军大人知道这事吗?”
军需官的笑容僵住了。
他其实不怕江辞。一个刚上任的百夫长,能翻起什么浪来?但江辞背后站着萧衍,这就让他不得不忌惮了。
“江百夫长,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军需官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悄悄塞向江辞,“你通融一下,我每个月给你多补三成。”
江辞没有接那锭银子,而是伸手抓住了军需官的手腕。
“我不要你的银子。”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要我的粮食。这一百号兄弟,得吃饱饭才能打仗。”
军需官疼得龇牙咧嘴,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挣不开。
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百夫长,手劲儿大得吓人。
“江、江百夫长!”军需官急了,“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江辞松开手,拍了拍掌心的灰,“三天之内,把克扣的粮食给我补齐。不然,我就去找萧将军评评理。到时候倒霉的,可就不止你一个了。”
军需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江辞转身走出仓库,徐林连忙跟了上来。
“老大,你这样得罪他,以后咱们的粮草可就真难了。”徐林忧心忡忡地说。
江辞脚步不停:“我已经得罪他了。与其讨好他,不如让他怕我。”
徐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这个新上任的百夫长,确实有两下子。
当天晚上,江辞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坐在篝火旁,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出神。
他手里攥着那枚百夫长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锋”字。
百夫长,听起来威风,实际上就是个连九品都算不上小军官。上面有千夫长、副将、主将、监军,层层叠叠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能管得住这一百号人,却管不了那些克扣粮草的军需官,管不了朝堂上那些想要萧衍命的内鬼。
他需要更大的权力。
更锋利的刀。
“想什么呢?”萧衍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江辞连忙站起身,却发现萧衍手里拎着一坛酒,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将军。”江辞行了个礼。
“行了行了,没外人,别来这套虚的。”萧衍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拍开酒坛的泥封,递了过去,“喝一口。这可是我从帅府顺来的好酒。”
江辞接过酒坛,灌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流下,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听说你今天去军需仓库了?”萧衍漫不经心地问。
“嗯。”
“被刁难了?”
“算不上刁难,就是粮草被克扣了。”江辞老实回答。
萧衍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事儿我知道。军需仓库的吴胖子,是监军赵崇的人。赵崇是朝中某个大人物的心腹,手伸得长,我们边军管不了他。”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忍着?”萧衍笑了,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我萧衍这辈子,什么都忍,就是不能忍被人骑在头上拉屎。赵崇那狗东西,早晚我会收拾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头看着江辞,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你得学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一刀下去,就得要他的命。”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百人队,好好的带。过段时间,我准备让你带他们出去练练手。那些新兵蛋子,不经历几场血战,永远成不了精兵。”
“去哪儿?”
“北边的狼突岭,有一伙马匪,跟赤狄人有勾连。”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去把他们端了,就算练兵,也顺便给赤狄人一个警告。”
江辞心头一震,随即涌起一股战意。
“末将领命。”
萧衍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着办吧。”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坛酒你留着喝。下次再有斩获,我带你去帅府喝更好的。”
萧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辞独自坐在篝火旁,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他拿起那坛酒,又灌了一口。
狼突岭,马匪。
这是他当上百夫长后的第一仗。
他得打好,打漂亮,打出一个让他人刮目相看的战绩来。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边的天空一片漆黑,像是隐藏着无数危险。
但他不怕。
《观势诀》在心底深处,隐隐约约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江辞摸了摸腰间那柄斩杀了赤狄斥候的腰刀,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让这苍狼关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一个名字——
江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