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格外大,吹得营帐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
楚烈一夜没睡。
他坐在案前,把那封烫金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帖子边缘都起了毛边。林安给他端了三次热茶,第四次来的时候,茶已经凉透了,楚烈还是端着杯子一动不动。
“将军。”林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要是心里不踏实,咱们回北境得了。”
楚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回北境?怎么回?没有调令,擅离驻地,那就是逃兵,够砍脑袋的。”
“那太子那边……”
“去。”楚烈把帖子拍在桌上,“非去不可。”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夜空中被乌云的月色,声音低沉:“三皇子要拉拢我,太子也想拉拢我。我一个领兵的将军,被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也谁都不能得罪。”
“那您打算怎么办?”
楚烈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楚烈就换上朝服,带着林安和两个亲兵出了营帐。按照帖子上写的日子,今天是赴约的时候。可他刚走到营门口,就看见外面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为首的是一身紫袍的中年官员,腰佩金鱼袋,面色阴沉,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带刀侍卫。那人一见楚烈出来,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来,声音像刀子一样尖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戍边将军楚烈,勾结塞外胡族,私通敌国,图谋不轨,今有确凿证据,着即拿下,押入天牢,听候三司会审!”
楚烈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都听不见了。林安脸色刷白,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被楚烈一把按住。
“别动。”
楚烈声音发哑,但还算镇定。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那紫袍官员面前站定,拱手道:“这位大人,末将身居北境,寸功未立,更从未见过什么胡族首领,通敌之说从何而来?”
“证据确凿。”那官员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卫立刻抬上来一口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书信,信封上还盖着北境胡族的火漆印。另有一柄胡族式样的弯刀,刀鞘上镶着拇指大的红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些书信,都是从你营帐暗格里搜出来的。这柄弯刀,据说是胡族王庭赐给你的信物。”那官员一字一顿,“楚烈,你还有什么话说?”
楚烈看着那些东西,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从未见过那些书信,更没见过那柄刀。
有人要整他。
而且是下了血本,布了好大一个局。
那些书信的笔迹、用纸、火漆印,全都做得天衣无缝。那柄弯刀的形制,也确实跟北境胡族王庭的赏赐之物一模一样。别说是外人,就算是楚烈自己,看到这些东西都觉得真得不能再真。
“大人。”楚烈深吸一口气,“末将冤枉,这些东西是有人故意栽赃——”
“有没有冤枉,三司会审自有公论。”那官员不耐烦地一挥手,“拿下!”
四个侍卫立刻扑上来,一把将楚烈按住,反剪双臂,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扣上手腕。那铁链又粗又重,铐在腕上勒得骨头生疼。
楚烈没有挣扎。
他知道,挣扎也没用。对方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拿人,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他要是反抗,反倒坐实了“抗旨不遵”的罪名,立刻就会被当场格杀。
林安急得眼眶都红了,死死咬着嘴唇,一字不发。楚烈朝他使了个眼色,林安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微微点了点头。
那官员又命人把楚烈的营帐翻了个底朝天,连床板都掀了,地板都撬了,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罪证”之后,这才押着楚烈上了囚车。
囚车从北城营区出发,穿过半个京城,一路往天牢方向去。
街上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是谁?”
“北境来的将军,听说是通敌叛国,被抓了。”
“啧啧,年纪轻轻的,干什么不好,偏偏要投敌。”
“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楚烈站在囚车里,铁链被锁在车栏上,手脚都动弹不得。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其实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第一反应是太子干的。昨晚太子府的人刚走,今天一早就被抄家下狱,未免太巧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太子真要动他,犯不着先派人来送帖子,那不是在脸上写着“是我干的”吗?
三皇子?也不太像。三皇子昨天才跟他示好,转头就把他送进大牢,这跟他拉拢楚烈的目的相互矛盾。
那么是朝中其他人?政敌?或者那些看不惯他一个北境小卒忽然爬上来的老牌世家?
楚烈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张大网里。网里还有无数根线,每根线都连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们彼此牵制,彼此算计,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巷子深处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钉满了铜钉,黑漆漆的像张大的嘴。
天牢到了。
楚烈被从囚车上拖下来,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两个狱卒一左一右架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两边是一间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甬道尽头是一间宽大昏暗的石室,正中摆放着一张漆黑的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位身材消瘦,面容冷峻,正是三法司之一的刑部尚书郑炳文。左边的是大理寺少卿赵谦,右边是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姓冯。
三个人都穿着官服,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烈被押进来。
“跪下!”一个狱卒一脚踢在楚烈膝弯上。
楚烈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他没有挣扎,顺势将另一条腿也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
“楚烈。”郑炳书翻开案上的卷宗,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有人举报你勾结塞外胡族,私通敌国,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末将不认。”楚烈抬起头,看着郑炳书,“那些书信和弯刀,末将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郑炳文冷笑一声,把一封信丢到他面前,“这封信上写的是你的亲笔字迹,笔迹鉴定已出,你还有何话说?”
楚烈低头看去。
那封信上用行书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向胡族首领报告北境驻军的换防时间和兵力部署。字迹确实跟他有七八分像,但细看之下,转折处略显生硬,像是刻意模仿的。
“大人,这字迹虽有几分相似,但笔势僵硬,转折生硬,分明是有人刻意模仿。末将的军报在兵部有存档,大人只需调来比对,一看便知真伪。”
郑炳文眉头微微一动,目光闪了闪,却没有说话。
大理寺少卿赵谦忽然开口:“那些胡族的火漆印呢?据本王所知,胡族王庭的专用火漆印泥极其稀有,中原根本买不到。你若能解释清楚那些信件为何用的是胡族王庭的火漆印,或许本官还能信你几分。”
楚烈心里一跳。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他要是说不知道,那就是推诿,毫无说服力。他要是说有人伪造,可火漆印这东西,除非拿到王庭的模具,否则根本造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末将只知道,有人要置末将于死地。至于用的什么手段,末将确实不知。”
“不知?”赵谦猛地一拍桌子,“一句不知就想糊弄过去?你以为这还是儿戏吗!”
楚烈跪在地上,铁链勒得手腕发麻,可他一声不吭。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三司轮番审问,翻来覆去就是那些问题。楚烈始终不松口,说得嘴皮子都干了,嗓子也哑了,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郑炳书见他实在撬不开嘴,挥了挥手:“押下去,收监。”
楚烈被拖起来,推进了一间狭小的牢房。牢房只有几步见方,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破旧的马桶,臭味熏天。
铁门“哐”地一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楚烈瘫坐在稻草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闭上眼睛,试图调动脑海里的系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系统一直是他最大的倚仗,每一次绝境逢生,每一次以少胜多,都是系统在关键时候拉了主角一把。
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脑海中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提示,就好像系统从未存在过一样。
楚烈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拼命去呼唤,去感应,可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无尽的沉默。
系统被封锁了。
或者说,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楚烈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失去系统,他就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超乎常人的力量,没有推演战局的能力,甚至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一个失去所有倚仗的人,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很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别慌。”他对自己说,“系统没了,你还有脑子。你还有前世的记忆,还有这辈子的经验。你不是废物,你是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将军。”
可他心里明白,在这个没有任何武力倚仗、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陌生环境里,他这点经验和脑子,能撑多久?
夜晚降临,天牢里变得更加阴冷。老鼠从墙角窜出来,吱吱叫着在稻草堆里钻来钻去。楚烈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想,到底是谁设了这个局。
如果是太子,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昨晚还在拉拢楚烈,今天就把人送进大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除非……太子根本没想拉拢他,那封帖子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放松警惕,好让今天这场抓捕来得更突然、更彻底。
可又太刻意了。太子真要动他,何必多此一举?
那么是三皇子?三皇子想除掉他,可又不想自己动手,于是借太子的名义设了个套?这倒是说得通,毕竟三皇子昨天才见过他,今天太子府的人就来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可三皇子为什么要除掉他?他只是一个北境来的小将军,根本没有威胁到三皇子的资本。
楚烈越想越乱,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楚。
他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狱卒送来了饭。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外加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饼还是馒头。楚烈也不嫌弃,三两口吃完,把碗递回去。
“兄弟。”他压低声音,看着那个狱卒,“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那个叫林安的亲兵现在怎么样了?”
那狱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接过碗,扭头就走。
楚烈叹了口气,正要坐回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铁门被打开,一道刺眼的光线照进来。
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他身着常服,气度沉稳,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楚将军。”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在这里还习惯吗?”
楚烈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来人的脸。
那张脸棱角分明,目光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傲气,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三皇子。
不,比三皇子更让人不自在。
“你是……?”楚烈站起来,手扶着铁栏。
那人微微一笑:“本王姓萧,单名一个煜字。”
萧煜。
当今天子的第三子。
三皇子。
楚烈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是殿下您让人……”
“让本王把你弄进来?”萧煜打断了楚烈的话,笑容忽然收敛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楚将军,你想错了。把你弄进来的,不是本王。”
“那是谁?”
萧煜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是本王的大哥,当今的太子殿下。他想让本王跟你绑在一起,所以借你的手来逼本王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