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联军的消息传来时,整个边城都陷入了死寂。三匹快马昼夜不息地奔驰了六百里,背上插着血红色的信旗。驿卒翻下马时双腿已经麻木,跪倒在城门前的沙土中,嘶哑着嗓子喊道:“大将军令——七国联军已过摩天岭,不日将抵北境!速调各路兵马会盟!”
陈骁接过那封用火漆封缄的军令,撕开封口,快速扫了一遍。
信上的字不多,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湖面,惊起千层浪。大将军秦武阳以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名义,征调北境各路残军前往飞沙口会合,共抗联军。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凡拒不受命者,以叛国论处。
“好大的口气。”陈骁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边城残部,加上他从战场上收拢的溃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其中精锐不到一半,其余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民夫和老卒,连武器都凑不齐。这点兵力,放在七国联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军令如山,他没有选择。
“大壮,传令下去,收拾辎重,天亮前准备好出征。”陈骁转身走下城墙,“林鸢走了,京城那边的事暂且放一放。眼下,要先活下来。”
大壮跟在身后,犹豫了一下:“将军,咱们这点人,去了也是炮灰吧?”
“炮灰?”陈骁脚步不停,“那也要看是谁来点这把火。”
第二天破晓,城门大开。
三千士卒列队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骁的亲卫营。他们盔甲虽旧,但队列齐整,目光坚定,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两个干粮袋和一把短刀。后方是辎重队,几十辆板车上堆着粮食、箭矢和草药,几名老卒赶着驮马,一路扬尘。
陈骁骑着一匹杂色战马,走在中军位置。他没有穿将帅全甲,只在旧皮甲外面加了一件铁背心,腰悬长刀,背上挂着一张硬弓。远远看去,和普通军官没什么区别。
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路边的村落大多已空,房屋被烧成了黑黢黢的骨架,田地里长满荒草。偶尔能看见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倒在路沟里,苍蝇嗡嗡地飞。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烟尘罩住,连太阳都显得暗沉。
“这仗打了三年了,村子都打没了。”一个老兵在身后低声说,“我老家就是那些村子里的,去年回去看过,啥也不剩了。”
“别提了,活着就不错了。”另一人搭腔,“联军来了,咱们这些人,怕是要填沟了。”
陈骁听在耳中,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支队伍里没有几个人相信自己能活着回去。他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来鼓舞士气——那种话,说一千遍还不如打赢一场仗有用。
飞沙口,是北境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两座石山夹峙其间,中间一条宽不过十余丈的峡谷,风一吹,黄沙漫天,故而名之。峡谷两侧的山脊上,已经扎满了各色营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骁率部到达时,远远就看见了那面绣着“秦”字的大纛,高高飘扬在峡谷入口处的土垒上。大纛下,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围着一张地图,正在争论什么。
“来者何人?”一名校尉骑马拦住去路。
“北境边城别将,陈骁。”陈骁取出军令递过去,“奉大将军令,率部前来会盟。”
校尉接过军令看了看,又扫了一眼陈骁身后的队伍,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就这点人?边城的守军都死光了?”
陈骁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校尉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冷哼一声,扬鞭一指:“大将军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
陈骁策马而行,三千士卒鱼贯而入。
走进营地的瞬间,陈骁就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压抑气氛。营帐之间,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发呆,更多的人在睡觉。他们盔甲破旧,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是刚从沙场上爬出来的游魂。
这是哀兵。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哀兵。
陈骁心中微微一沉。七国联军尚未抵达,己方军队已经失去了斗志。这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陈骁?”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骁抬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将军大步走来。他大约四十出头,国字脸,髯须浓密,穿着一副明光铠,腰间挂着一柄双手大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正是大将军秦武阳。
“末将陈骁,参见大将军。”陈骁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秦武阳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皱:“你就是那个在虎啸坡以五百人击溃两千敌骑的陈骁?”
“以少胜多不敢当,只是侥幸而已。”
“侥幸?”秦武阳哈哈一笑,“我打了二十年仗,头一次听说侥幸能把两千人打得丢盔弃甲。别谦虚了,过来,我正好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拉着陈骁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满红蓝箭头的地方说:“联军这次来势汹汹,七个国家,足足二十万大军,分三路推进。咱们北境能打的,满打满算不到四万人,而且都是各部残兵,装备不齐,士气低落。你觉得,该怎么打?”
陈骁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地图上,三路联军的箭头形成一个巨大的钳形,从东、北、西三个方向朝飞沙口包夹过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死局。
“大将军,末将有个问题。”陈骁抬起头,“这二十万联军,是真心打吗?”
秦武阳目光一闪:“什么意思?”
“联军有七国,彼此之间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陈骁缓缓说道,“东边的大梁国和北边的燕国,前年还在打仗;西边的赵国和魏国更是世仇,世代联姻都化解不了的那种。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一起,无非是因为我们这边虚弱,想趁火打劫捞点好处。可一旦遇到硬骨头,第一个想法撤退的,绝不会是我们。”
秦武阳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继续说。”
“所以,我们不能和联军硬碰硬。”陈骁伸手在地图上划了几下,“这里是飞沙口,只有一条峡谷能过。易守难攻,天然的绞肉机。我们只要守住这里,联军就进不了中原。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很长,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内部矛盾越容易爆发。到那时,他们不攻自破。”
“说得轻巧。”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冷冷插嘴,“联军二十万,咱们四万,就算卡住峡谷,人家用人命堆也能堆出一条路来。”
陈骁转头看向他:“将军怎么称呼?”
“镇北军左军统制,赵阔。”
“赵将军,您觉得联军会拿自己士兵的命来填这个坑吗?”陈骁目光平静,“七国联军,各自心怀鬼胎。谁敢让自己的士兵冲在最前面送死?就算有人想硬冲,其他六国会答应吗?他们只会互相推诿,等别人去送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联军的命门。”
赵阔被他说得脸色一黑,张口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秦武阳沉默良久,忽然拍案而起:“好!就按你说的办。守峡谷,拖时间!”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军情紧急,我也不绕弯子。在座九位统兵将领,各率残部,加起来四万人。我将诸部分为三军——左军赵阔,右军孟虎,中军我亲自坐镇。至于陈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骁身上:“你善于以少胜多,我用你为前军总指挥,统率各部精锐,坚守峡谷最前线。你手下那些兵,自己调配,各军都拨给你一些。”
此言一出,营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大将军,他一个边城小校,凭什么做前军指挥?”赵阔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我们这些人打了多少年仗,哪个不比他资历深?”
“就是!让个毛头小子来指挥我们,打赢了算谁的?打输了算我们窝囊?”右军统制孟虎也附和道。
陈骁站在原地,面色不变。
秦武阳却沉下脸来:“够了!战场上不论资历,只论本事。你们谁能用五百人打垮两千人,我就让他做前军指挥。要是没这个本事,就别在这里嚷嚷!”
两个统制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愤愤地瞪了陈骁一眼。
陈骁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只是抱拳道:“末将领命。但末将有一个要求。”
“说。”
“前军的将士,必须全部听从我的号令,不得有任何抗拒。违令者,军法从事。”
秦武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可以。”
“另外,我需要在峡谷尽头筑一道高垒,将峡谷截断。联军要想强攻,必须先过这道墙。而这道墙后面,还要留一条退路,万一有变,我的人可以撤出来。”
“退路?”赵阔冷笑一声,“还没打就想跑,我看你还不如回家抱孩子。”
陈骁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将军,战场上的退路不是懦弱,是理智。留好后路,才能打得更坚决。真正勇敢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赵阔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但当着秦武阳的面不好发作,只得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一旁。
秦武阳倒是笑了:“好,就依你。给你三天时间,把峡谷的工事建起来。联军那边,我会派斥候盯紧,随时向你通报。”
“多谢大将军。”
出了帅帐,陈骁深吸了一口干燥的黄沙空气。
日头已经偏西,远处的山脊上,鳞次栉比的营帐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金光。风中传来的不仅是沙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那是二十万人马即将碾压而过的压迫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在心里盘算着:三千人,加上各军拨来的两千人,一共五千。面对二十万,五千对二十万,四十比一。
“将军。”大壮跟上来,低声问,“咱们真的能守住吗?”
陈骁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西沉的太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话:“大壮,你怕不怕死?”
大壮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怕啊。谁不怕死呢?可是跟着将军,我总觉得死不了。”
陈骁转过头,看着这个憨厚的汉子,忽然也笑了一下。
“走吧,去干活了。”
他大步走向峡谷深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营帐,身前是漫天的黄沙和未知的未来。
入夜后,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陈骁坐在一块巨石上,借着火光在一张粗糙的羊皮纸上画出了峡谷的防御图。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只有十丈宽,两壁陡峭,难以攀爬。只要在峡谷尽头筑一道三丈高的石墙,配合两侧山脊上的箭楼和投石机,就能形成至少三层火力覆盖。
他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推演着各种战况。联军骑兵速度快,但峡谷限制了他们的机动性。步兵也只能排成窄阵形进攻,人数优势大打折扣。只要后勤跟得上,撑一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一个月。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一个月之后,联军断粮,内部矛盾爆发,要么撤退,要么冒险分兵绕路,但那都不是他的事了。
他放下笔,抬头望向夜空。
天上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头顶。远处的山脊上,几个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将军。”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骁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军袍的老卒站在不远处,双手抱着一壶热水,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
“老人家,有事吗?”陈骁站起身。
老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把水壶递给陈骁:“将军,天凉,喝口热水吧。小的看你在这坐了半夜了。”
陈骁接过水壶,道了声谢。
老卒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搓了搓粗糙的双手,望着远处的黑暗,忽然叹了口气:“小的当兵二十年了,从十六岁上战场,打过的大仗小仗数都数不清。当年的兄弟,现在活着的,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骁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峡谷,小的以前来过。”老卒指了指脚下,“那还是十年前,跟着老将军来这边驻防。老将军说,这个地方,是咱们北境的命脉,要是丢了飞沙口,后面就是千里平原,无险可守,联军骑兵一天就能冲到京城脚下。”
“后来呢?”
“后来老将军死了,死在一场夜袭里。再后来,朝廷不管咱们了,粮草军饷都不给,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我们这些人啊,活着活着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老卒苦笑了一声,“直到听到将军您在虎啸坡打赢的消息,小的才觉得,这仗或许还有一点希望。”
陈骁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展开在老卒面前:“老人家,你看这个工事图,有什么建议?”
老卒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将军会问一个老卒的意见。但他还是认真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在图上一个位置:“将军,这个地方,要再加一层矮墙。”
“为什么?”
“联军要是拿人海填平了前面的壕沟,可以直接冲到墙根底下。矮墙放在这里,可以给弓箭手多一点掩护,多射两轮箭。”老卒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小的当年跟着老将军守城,就是这么干的。多活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陈骁盯着图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刘,在家行三,大家都叫小的刘三。”
“刘三,从明天起,你来帮我督造工事。”
老卒怔住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忽然红了:“将军……这……这小的行吗?”
“你打了二十年仗,怎么不行?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军们强多了。”陈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老卒站起身,深深行了一礼,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稳健了许多。
陈骁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忽然多了一丝温暖。
这支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每一张面孔背后都藏着一段血与火的故事。他们或许贫穷、疲惫、绝望,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带着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还没有彻底倒下。
他重新坐下,拿起羊皮纸,按照刘三的建议修改了防御图。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熄灭,营地里的声音也逐渐沉寂。不知哪座营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鼾声,混杂着远处哨兵的脚步声,在夜色中一点一点扩散开去。
陈骁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开始筑墙。后天,他要和各支杂牌军的头目谈判,敲定粮草分配和兵力部署。大后天,联军的先锋部队就可能兵临城下。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没有恐慌。
那些死去的兄弟们,那些倒在他面前的面容,那些沉入地底的英魂——他们的力量,仿佛在这个夜晚,一点一点地汇聚到他身上。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坚定而有力。
“等我。”他在心里默默说,“等我打完这场仗,我就去找出真相。”
黑暗中,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有火光闪烁。
那是敌军的营火。
二十万人,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