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连星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蔽。陈骁睁开眼时,营地里已经响起了铁器碰撞的声响,那是工兵们在一处废弃的铁匠铺里翻找能用的工具。
他翻身坐起,披上那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皮甲。昨夜修改过的防御图就压在石头上,羊皮纸的一角被露水浸润,墨迹有些洇开,但关键的阵地标注依然清晰可辨。
“将军!”刘三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找到一批好东西!”
陈骁掀开帘子走出去,就见刘三领着一群工兵,肩上扛着几根粗大的木料,后面还有人推着一架破旧的木质投石车。那投石车显然是从某个废弃的军械库里翻出来的,轮子缺了一个,车身也裂了几道口子,但主体结构还在。
“南边三里外有个废弃的采石场,那里有不少大石块,还有几根没运走的石柱。”刘三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光,“这些木头是从附近的村子里收来的,虽然不够硬,但在滚木外面包上铁皮,也能撑一阵子。”
陈骁走过去拍了拍那根木料,手感粗糙,木质松散,确如刘三所说,需要加固。但他没有皱眉,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好,就用这些材料,在最前沿的阵地上筑起三道防线。第一道以拒马和鹿角为主,配合地陷陷阱;第二道用滚木礌石,布置在斜坡上,利用地势砸下去;第三道设在城寨门口,用这些石料砌成矮墙,作为最后的阻击阵地。”
刘三掏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一块木板上飞快地记着。他的手很稳,线条虽然粗糙,但位置和距离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陈骁看着那块木板,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将军们,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还有,派人去砍竹子,要粗的,削尖了埋在地里,做成竹签阵。”陈骁补充道,“不用太密集,留出我们人马的通道就行,剩下的地方,让敌军踩上去。”
刘三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狠色:“将军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末将。这两个字让陈骁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刘三,那老卒已经转身大步朝远处的工兵队走去,背影挺拔,再没有昨夜见面时的佝偻和颓丧。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轮廓,金色的光芒洒在破旧的营地上,照出一片忙碌的景象。陈骁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整个防线。南面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平地,是联军最可能的进攻方向。平地的尽头是一道缓坡,坡上已经被工兵们挖出了几道浅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桩。再往上,是用粗木搭建的拒马和鹿角,每两根木头之间都栓着铁链,铁链上挂满了倒刺。
滚木和礌石被堆放在斜坡的最高处,用绳索固定着。只要砍断绳索,这些东西就会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向进攻的敌军。
“将军!”一名传令兵从营地后方策马奔来,马蹄踏碎了地面的薄冰,“雷都尉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陈骁转身朝中军帐走去。雷动那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帐外,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刀身反射着晨光,映出他紧绷的脸庞。
“斥候回来了。”雷动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联军的前锋距离此处不到五十里,约有三万人,由赵国的猛将赵翼统领。后面的大军还在集结,最快明天下午就能赶到。”
三万人。陈骁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杂牌军不足三千,能战者不过一千五百,其中还有一半是伤员和后勤人员。兵力悬殊十倍,加上对方是赵国的精锐部队,装备和训练都远胜于己。
但陈骁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他走到帐中,摊开那张已经皱巴巴的羊皮地图,指着南面的一片丘陵地带说:“赵翼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勇猛有余,但谋略不足,喜欢正面强攻。如果我们正面硬抗,会损失惨重,但如果利用地势,把他的大军拖进我们的陷阱里,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雷动皱眉问道。
“让他的骑兵发挥不出优势。”陈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南面的这片丘陵,地势起伏,草木茂密,不利于骑兵冲锋。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疑兵,引诱他们的步兵先攻上来,然后用滚木礌石打掉他们的锐气。等他们的阵脚乱了,再派一支精兵从侧翼突袭他们的中军,斩杀赵翼。”
雷动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地图上扫视着:“你的意思是,用我们这点人,去打一场反击战?”
“不是反击,是防守反击。”陈骁抬起头,目光炯炯,“我们要先守住,让他们打不动,等他们疲惫了,再咬他们一口。咬不死,也要让他们疼一阵子。”
雷动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好,就按你说的办。我带两百人埋伏在东侧的山林里,等你的信号。”
“两百人不够,给你三百。”陈骁说,“剩下的,我留在这儿指挥。”
两人又就具体的信号和进攻路线商议了一阵,直到传令兵再次来报,说斥候发现了联军的骑兵游哨,距离此处已不足三十里。
“来了。”雷动提起长刀,转身朝帐外走去,“你守住这里,我去准备。”
陈骁目送他离开,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营地中央走去。工兵们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防御工事的搭建,正把最后一批石料运到矮墙后面。伤兵们也在帮忙,有的在磨箭头,有的在熬制金疮药,有的在搬运箭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却有了一种昨天不曾有过的东西——希望。
“兄弟们!”陈骁跳上一块巨石,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敌军的先锋已经快到眼前了。三万人,比我们多十倍。但你们记住,他们是从三十里外跑过来的,而我们,已经在这里歇了一整夜,吃饱了饭,磨好了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们身后,是咱们的家,是咱们的亲人,是咱们拼了命也要守住的那条路!”陈骁的声音越来越高,“敌军想过去,就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跨过去!但咱们不能让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响!咱们要让他们知道,这支杂牌军,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
“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杀!杀!杀!”近百名士兵跟着怒吼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营地。
陈骁从巨石上跳下来,走到最前沿的阵地上。他蹲下身,拨开积雪,检查着地上的竹签阵。竹尖削得很锋利,上面还涂了粪水,只要扎进脚掌,伤口很快会感染溃烂。刘三站在不远处,正指挥着几个工兵给滚木包上铁皮,铁皮是从几个破旧盾牌上拆下来的,打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敌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十里外!”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至,马身上全是汗水。
陈骁站起身,望向南方的天际。那里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股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隐约可以看见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烟尘中晃动,旗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那是赵翼的军旗。
“所有人准备!”陈骁的声音穿透了风声和马蹄声,“弩手上前,刀盾兵随后!”
阵地上的士兵们迅速动起来。弩手们趴到掩体后面,把手弩架在木桩上,瞄准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刀盾兵蹲在他们身后,钢刀出鞘,盾牌横在胸前。弓箭手站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把箭囊放在脚边,随时准备放箭。
烟尘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联军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约有两千人,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长矛斜指天空,如同一股银色的洪流,朝阵地涌来。
陈骁没有下令放箭。他在等。
骑兵冲到距离第一道防线还有两百步的时候,领头的将领忽然勒住战马,举起手中的长矛,示意队伍停下。两千骑兵在雪地上齐刷刷地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可见训练有素。
那将领策马前出几步,高声喊道:“前方守军听着,我乃赵国前锋将军赵翼!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本将军可饶你们一命!否则,踏平此寨,鸡犬不留!”
陈骁冷笑一声,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把硬弓,搭上箭,拉满弓弦。他没有瞄准赵翼,而是对准了空中,一箭射出。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钉在了第一道防线前面的雪地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拒绝,也是宣战。
赵翼的脸色一变,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两千骑兵同时催动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阵地猛冲过来。
马蹄声震天动地,地面颤抖得厉害。陈骁站在掩体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放箭!”
弩手们同时扣动扳机,近百支弩箭如蝗虫般飞射出去。前排的十几名骑兵被射中,有人惨叫着跌下马,有人战马中箭,前蹄一软,把主人甩了出去。但更多的骑兵冲过了第一轮箭雨,速度不减。
“继续放箭!不要停!”陈骁喝道。
弩手们快速上弦、装箭、放箭,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接连射出。骑兵的冲锋速度很快,但也架不住这样密集的箭雨,不断有人倒下。
但赵翼的骑兵终究是精锐,虽然损失了不少人,还是冲到了第一道防线前。他们没有减速,而是直接撞向那些拒马和鹿角。前排的骑兵被拒马上的尖刺刺穿,人和马摔成一团,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去,继续向前冲锋。
“砍绳索!”陈骁大声喊道。
负责滚木礌石的士兵立刻挥刀砍断绳索。十几根粗大的滚木裹着铁皮,顺着斜坡轰隆隆地滚了下去,后面还跟着无数拳头大小的石块。滚木撞进骑兵队列中,瞬间碾倒了一大片人马。惨叫声、马嘶声、木石翻滚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响彻整个战场。
骑兵的冲锋被硬生生打断了。那些侥幸躲过滚木的骑兵调转马头,仓惶后撤。赵翼在后面气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他的骑兵确实勇猛,但面对这种用滚木礌石和拒马组成的防线,根本冲不上去。
“步兵上!”赵翼厉声下令。
三千步兵从后面涌上来,扛着云梯和攻城槌,踩着同伴的尸体,朝防线推进。他们的脚步比骑兵慢得多,每走一步,都要面对从斜上方砸下来的滚木和礌石,以及不断飞来的箭矢。
陈骁站在矮墙上,看清了敌军的动向。他没有急于下令,而是冷眼看着那些步兵一点点逼近。
“弩手,换火矢!”他忽然喝道。
弩手们立刻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箭头上的油布,朝天空射出。几十支火矢划破天际,落到了阵地前的雪地上。那片雪地下面,是工兵们在夜里挖出的几条浅沟,沟里倒满了桐油和干草。
火矢落下,桐油瞬间被点燃,火焰沿着浅沟蔓延开来,在阵地前形成了一道燃烧的火墙。正在推进的步兵被火焰挡住,有人试图跳过去,却被烧得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赵翼的先锋部队被困在了火墙前,进退不得。滚木还在不断从斜坡上滚下来,砸进他们的队列里。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陈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没有同情心,但在这个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半点心软。
“派出传令兵,告诉雷都尉,可以行动了。”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朝营地的东侧跑去。那里的一片树林里,藏着雷动和他的三百精兵。
战场的局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赵翼的先锋被火焰挡住,阵脚开始松动。他没有想到,这支看似不堪一击的杂牌军,竟然布下了如此密集的防御工事,让他引以为傲的骑兵和步兵都吃了大亏。
“将军,先锋损失过半了,要不先撤下来,等后面的大军到了再打?”一名副将骑马靠近赵翼,低声劝道。
赵翼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副将一眼,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一挥手,下令鸣金收兵。
联军的士兵如蒙大赦,丢下满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回撤。火焰还在燃烧,雪地被烧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血腥味。
陈骁看着敌军撤退,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跳下矮墙,走到阵地上,查看自己士兵的情况。弩手们的手指都被弓弦磨破了,刀盾兵的盾牌上多了几道刀痕,弓箭手的箭囊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兄弟们,干得好!”陈骁拍了拍一个弩手的肩膀,“让他们知道,咱们这支杂牌军,不是好惹的!”
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举起手中的武器,朝撤退的敌军挥舞着,有人在清理战场上还能用的箭矢,有人在搬运滚木准备下一次防御。
刘三从后面跑过来,脸上沾满了烟灰,但眼睛亮得惊人:“将军,咱们守住了!”
“守住了第一波。”陈骁纠正道,“敌军的大军明天就到,还有更多硬仗要打。”
但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一战,虽然只是击退了三千先锋,但对于这支士气低落的杂牌军来说,已经是一场了不起的胜利。
“传令下去,把阵亡兄弟的遗体好好收敛,伤员送到后方救治。剩下的弟兄轮流休息,保持警戒。”陈骁说,“天黑之前,把被毁的工事全部修复,准备应对明天的战斗。”
士兵们领命而去。陈骁站在阵地上,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联军的烟尘正在消散,但明天,还会有更多的敌军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地和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他曾经遗忘的,属于军人的骄傲。
“我一定能做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他们,活下去,打赢这场仗。”
风吹过战场,卷起地上的雪尘和灰烬,在夕阳中飘散。远处的山脊上,几只归巢的乌鸦掠过天际,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新的战斗,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