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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竿抗命

烽火将星 · 墨渊 · 4525字

# 第14章 揭竿抗命

黎明前的天色最暗。

从溶洞钻出来的那一刻,萧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身后二十五个人陆续爬出,个个灰头土脸,身上裹着湿漉漉的泥浆,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赵烈最后一个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把布条洇透了。他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还活着。”

萧渊没说话。他望着远处大夏军营的轮廓,瞳孔微微收缩。那里有炊烟升起,有旗帜飘扬,有他们拼了命也要回来守护的东西。

但那里,也有白崇。

“走快点。”萧渊压低声音,“白崇的人肯定已经发现我们失踪了,拖得越久,他越有机会动手。”

一行人拄着临时削成的木棍,沿着荒芜的山脊线朝大营方向摸去。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沉,但没有人停下来。他们都知道,只要进了大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白崇通敌的事情抖出来,这盘棋就还有得下。

一个时辰后,大营的辕门出现在了视野中。

看守辕门的士兵远远看见一支形容狼狈的队伍朝这边走来,立刻拉响了警戒。哨塔上的弓手张弓搭箭,营门后的刀盾兵迅速列阵,一股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站住!什么人!”

萧渊伸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往前走了三步,朗声道:“斥候营百将萧渊,奉命追击敌袭小队,现已归营。”

那名守门校尉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萧渊?你不是……”

他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营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穿明光铠的中年将领带着十几名亲兵快步走了出来。

白崇。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刀子一般刮过萧渊和他身后的每一个人。当他看到赵烈的时候,目光明显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

“萧渊!”白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奉的谁的命?本将何时下令让你追击敌军了!”

萧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极深,像是把从溶洞一路走来的所有疲惫和愤懑,全都压进了胸腔里。

“白将军。”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末将追击的,不是什么敌袭小队。是您派出去,给北狄人送信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围顿时炸开了锅。士兵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白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股青紫。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放肆!”他暴喝一声,“萧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末将很清楚。”萧渊一字一顿,“昨晚子时三刻,白将军手下的心腹亲兵白勇,携带一封密信从西侧偏门出营,绕道北山坳,欲与北狄前锋营联络。末将率队追击,与其在北山坳东侧峡谷中遭遇,白勇当场毙命,密信已被末将搜出。”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血洇得有些模糊的信,高高举起。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渊手上那封信上。晨风吹过,信纸微微颤动,上面的墨迹隐约可辨。

白崇的脸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拔刀,刀锋直指萧渊,厉声喝道:“大胆萧渊!你擅离职守,私离大营,还编造这等荒谬谎言诬陷主将,意图动摇军心!来人啊!给我把他拿下!”

“谁敢!”

萧渊身后,赵烈猛地跨出一步。他左肋的伤口因为这一下用力过度而崩裂,鲜血顺着衣甲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凶狠地扫视着准备上前拿人的士兵。

“老子是斥候营校尉赵烈!昨晚的事情,老子亲眼所见!白崇这个狗贼,派亲信给北狄人送信,约定了下次进攻的时间和路线,想把我边军弟兄的血肉,铺成他荣华富贵的路!”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极大,声如洪钟,震得在场每一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白崇的亲兵们面面相觑,但依然围了上来。赵烈一抬手,把身上的衣甲扯开,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带着新生的嫩肉,每一道都是边军将士拿命换来的印记。

“老子在边军十年,身上刀伤箭伤四十多处!”赵烈拍着胸脯,嘶吼道,“老子不怕死!但老子不能白死!更不能死在你们这些狗贼的算计里!”

他身后的二十四个斥候营士兵,也都跟着往前逼了一步。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豁出去之后的决绝。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惯了刀枪,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白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赵烈会活着回来,更没想到萧渊和赵烈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会联手。

他一咬牙,厉声道:“赵烈!你带兵出击,全军覆没,本就是你失职!如今不思悔改,反倒和萧渊串通一气,构陷上官!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说着,他朝身后的亲兵队挥了挥手。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亲兵齐刷刷举刀,朝萧渊和赵烈围了上来。

萧渊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普通士兵的脸,看到的是迷茫、惊惧,还有少数人眼底深处藏着的不甘。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想相信他,而是不敢。白崇手握军权,背后还有朝中权贵的支持,一个小小的百将和一个失势的校尉,拿什么跟他斗?

但他没有退路。

“兄弟们!”萧渊忽然提高了声音,转向周围所有士兵,“你们在北境戍边多年,北狄人的刀有多快,你们比谁都清楚!我萧渊只是个百将,但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封信是真的!白崇通敌的证据,就在我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嘶哑。

“我萧渊这条命,是边军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回来任由狗贼糟践!今天就算被砍了头,我也要说一句——白崇,是边军的叛徒!是夏国的敌人!”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进了每个人心里。

副将高大年站在人群后方的将台上,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粥,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他听着萧渊的话,看着白崇那张已经扭曲的面孔,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盖不住了。

白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四周,发现大多数士兵虽然不敢出声,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是怀疑,是愤怒,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苗。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冷笑一声:“好,好,好。既然你说本将通敌,那本将就在众将士面前,让你死个明白!”

他一挥手,亲兵队立刻散开,把萧渊和赵烈团团围住。白崇大步走到萧渊面前,伸手夺过那封信,当众展开。

信纸上的内容很短,不过寥寥数行。白崇看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萧渊!你好大的胆子!”他猛地转身,把信纸面向所有人,“这封信上写的到底是什么?你们自己看!”

士兵们伸长脖子去看,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白崇的亲兵拿着信纸,绕着场地走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封写给北狄前锋帐的求和信,落款处赫然写着萧渊的名字!

萧渊瞳孔猛地一缩。

他夺过信纸,仔细一看,信上的字迹确实和他自己的笔迹有几分相似,但细看之下,笔画的转折处有明显的生硬和刻意模仿的痕迹。更关键的是——他清清楚楚记得,从白勇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写的内容是约定进攻时间和路线的密信,落款处根本没有署名!

这封信,被白崇调包了!

“萧渊!”白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快意,“你写密信与敌求和,被本将发现后,又杀人灭口,伪造证据,构陷本将!你该当何罪!”

他的亲兵们齐刷刷上前,几柄钢刀架在了萧渊的脖子上。

赵烈急红了眼,大吼一声就要往前冲,却被十几柄刀逼住。他身后的二十四个士兵也被团团围住,毫无反抗的余地。

萧渊低头看着手中那封被调包的信,沉默了很久。

白崇得意洋洋地等着他跪地求饶,或者发疯一般地辩解。但萧渊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白崇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可怕。

“白将军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白崇一个人能听到,“那封信,想必已经被你派人烧了吧?”

白崇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萧渊猜对了。白崇压根不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只是看过之后立刻销毁了。此刻他手里拿着的,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用来栽赃萧渊的伪信。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萧渊回来后,随便找个由头把他拿下,再用这封信往他身上泼脏水。没想到萧渊竟然当众揭发他通敌,他只能提前把这招用了出来。

“不过白将军,”萧渊忽然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忘了件事。”

白崇心中咯噔一下:“什么事?”

“那封信,不止一封。”

萧渊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白将军送给北狄人的信,一共三封!第一封约定初次进攻时间和路线,第二封约定攻破北山隘口后的接应地点,第三封是请功奏表!我萧渊只找到了第一封,另外两封,在赵烈校尉手上!”

赵烈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萧渊在说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露怯的时候。他一拍胸膛,大声道:“没错!老子手里还有两封!昨天老子带兵追击,就是从北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老子失陷在山洞里就是因为这个!”

白崇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知道萧渊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赌。如果真的还有两封信,那他的死期就到了。

“拿下!全部拿下!”白崇几乎是吼出来的,“把赵烈也抓起来!搜身!给本将搜!”

他的亲兵们蜂拥而上,片刻之间就把萧渊和赵烈按倒在地。有人粗暴地在他们身上搜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搜出来。

白崇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依然阴沉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萧渊的圈套——无论萧渊手里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两封信,这句话一出,就已经在他身上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这颗种子还在,就随时可能生根发芽。

“你诈我?”白崇盯着萧渊的眼睛,一字一顿。

萧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台下,副将高大年终于开口了。他放下粥碗,走到场地中央,朝白崇拱了拱手:“将军,此事涉及重大,不如先将萧渊和赵烈关押起来,待末将派人仔细调查,再行定夺。”

白崇冷冷看了高大年一眼。他知道高大年这是在给台阶下,但他现在骑虎难下,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萧渊杀了。那样做无异于不打自招。

“好。”白崇咬着牙道,“把萧渊和赵烈打入死牢!其他人等,一并在营中看管!待本将查清原委之后,再行处置!”

他转身欲走,却被萧渊的声音叫住了。

“白将军。”

白崇回头。

萧渊被两个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但他依然努力抬起头来,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白崇。

“你在边军这些年,吃了多少空饷,贪了多少军资,我萧渊不管。但你通敌叛国,让两千多弟兄白白送死,这笔账,早晚有人跟你清算。”

白崇的脸猛地涨红,他一脚踹在萧渊的肩膀上,萧渊整个人翻滚了两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拉下去!”

萧渊被拖走了。他最后看到的,是赵烈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根大拇指上沾满了泥巴和血,但在他眼里,比什么旗帜都亮。

营帐外,太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但萧渊的影子,正被拖着,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他闭上眼睛,把刚才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锁在脑海里——白崇的表情、周围士兵的反应、高大年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刺向白崇心脏的刀。

他必须活着。

为了那些死去的两千多弟兄,为了赵烈那一根倔强竖起的大拇指,也为了这大夏边关,不再被狗贼当成了积攒功勋的垫脚石。

牢门的铁锁哗啦一声落下。

黑暗彻底吞没了萧渊。但他没出声,就这么盘腿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闭目养神。

外面,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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