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巴掌宽的透气孔,高高嵌在墙壁顶端。透进来的不是光,而是夜晚的寒气,混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在狭窄的牢房里沉沉浮浮。
萧渊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却不曾真正入睡。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外面的动静——牢头换班的脚步声、隔壁囚犯的呓语、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窣爬行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被他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这座死牢的轮廓。
从他被押进来算起,差不多过去六个时辰了。白天他见过一次送饭的狱卒,那人放下一个破碗就走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碗里是半碗馊了的米粥,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萧渊没有碰。不是嫌脏,而是他不确定那碗东西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在这座军营里,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狱卒的步伐,狱卒走路是拖沓的,靴底蹭着地面,懒散又漫不经心。这个脚步声却刻意放轻了,像是在避开什么,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有节制。
萧渊睁开眼,目光落在牢门外那道铁栅上。
油灯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停在牢门前,顿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蹲了下来,把脸凑到铁栅缝隙里。
是林若。
她穿着一身黑衣劲装,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眼眶却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布上沾着泥土,显然是从哪个隐蔽的角落翻进来的。
“萧将军。”林若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萧渊从稻草堆上坐起来,挪到铁栅前,隔着栏杆与她对视。他没有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怎么进来的?”
“这座军营我比你熟。”林若把包袱从铁栅缝隙里塞进去,“里面是干粮和清水,还有伤药。我翻过你的东西,你身上那件囚衣下面有几道鞭伤,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化脓。”
萧渊接过包袱,没急着打开,而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进来,就为了给我送伤药?”
林若咬了咬嘴唇,沉默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低声道:“陈霆被软禁了。”
萧渊握着包袱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林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白崇在你被抓当天就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密信回京,说你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就地正法。陈霆在朝堂上替你说话,结果当天夜里就被指勾结边军图谋不轨,直接摘了乌纱,软禁在府中,不准任何人探视。”
萧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牢房里潮湿腐败的空气。
他不是没预料到这个结果。从白崇敢在军营里强行抓人那天起,他就知道对方背后一定有人在京城撑腰,而且那个人的地位绝对不低。陈霆虽然官居兵部侍郎,但那位子坐得并不稳,朝中盯着他的人多得很,只要露出一点破绽,就会被人扑上来撕咬。
但他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谁动的手?”萧渊问。
“不知道。”林若摇头,“消息被压得很死,我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些。但我爹说,能让陈霆一夜之间倒台的人,满朝文武里不超过五个。”
萧渊没有追问。他知道林若已经尽力了,她一个女儿家,远在北境军营附近,能打听到京城朝堂的消息就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更别说她还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潜入死牢,把这一切告诉他。
“你爹也知道你来了?”萧渊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林若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偷了他的令牌,翻墙出来的。”
萧渊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明白,林若这样做,一旦被发现,后果会有多严重。白崇现在正缺一个可以用来要挟她的把柄,她送上门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她说出这番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一样随意。
“你……”萧渊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若却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一闪而过,带着点倔强,也带着点悲伤:“你是为了替那些死去的弟兄讨个公道才落到这步田地的,我不过是个送干粮的,算不得什么。”
萧渊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垂下目光,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很硬,带着粗粮特有的涩味,但在嘴里嚼久了,竟然嚼出一丝甜味来。
“你有越狱的打算吗?”林若忽然问。
萧渊嚼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有。”
“什么时候?”
“最快也要等三天。”
“三天?”林若皱起眉头,“你等不了那么久。白崇今晚在帐中跟副将议事,我偷听到了几句,他们说后天一早就要把你和赵烈秘密押解进京。但依我看,他们根本不打算让你们活着走到京城。半路上随便找几个山匪,或者干脆说你们袭杀押解官兵逃跑,就地格杀,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萧渊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白崇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他,就绝不会留下任何翻盘的余地。押解进京这种事,对他这种位高权重的大将来说,随随便便就能做出一百种手脚来。
“所以你不能等三天。”林若斩钉截铁地说,“天亮之前就必须走。”
“天亮之前?”萧渊扫了一眼那道透气孔里透进来的夜色,“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三刻。”林若道,“还有一个半时辰天亮。”
一个半时辰。
萧渊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座死牢的结构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座牢房建在军营东南角,四周是土墙,墙外挖了一圈半人深的壕沟,壕沟外侧是巡逻道,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两班巡逻士兵交会,交会的时间差大约二十息。二十息,如果有接应,他可以从牢房北侧的通风口钻出去。
但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问题——他没有钥匙。
牢门上的铁锁是铸铁的,锁簧极粗,别说用手拧了,就是用铁锤砸,也得砸十几下才能破开。而他手上没有任何工具,连根铁丝都没有。
林若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簪子递了过来:“这个给你。我试过,锁孔对得上。”
萧渊接过铁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目光里露出几分意外。这根簪子表面磨得光滑锃亮,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尖端微微弯曲,正好可以用来拨弄锁簧。
“你哪来的这东西?”
“从你营帐里翻出来的。”林若道,“你之前不是在城门口缴获了一批北境铁器的样品吗?我把其中一根铁簪留下了,想着也许能用上。”
萧渊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敬佩。那些缴获的铁器他当时随手扔在营帐角落的箱子里,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这件事了,林若却记在了心里,还提前做了准备。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大胆。
“你呢?”萧渊问,“你出去的路安排好了吗?”
林若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平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油灯光,萧渊看到那是一张手绘的军营地图,标注得密密麻麻,连每个帐篷之间的距离、巡逻队的换岗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爹当年主持修建了这座军营,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条路都走过。”林若伸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角落,“你从死牢北侧钻出去之后,贴着围墙根往西走三百步,有一处排水沟,沟口堵着几块松动的青砖,推开之后可以直通营外。我在沟口放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和半吊铜钱,还有一匹马,拴在三里外的杨树林里。”
萧渊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遍,把每一条路线都牢牢记在心里。他没有着急点头,而是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办?”
“我会在你走后一个时辰,从正门离开。”
“正门?”
林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涉险潜入死牢的女子:“我是林大将军的女儿,就算白崇怀疑我,没有确凿证据,他也不敢动我。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千万别被抓回来。”
萧渊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嗓子里,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那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十六岁从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刀尖上跳舞,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柔软的情绪都压在心底,用冷漠和沉默来武装自己。但林若今夜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偿还的。
“林若。”他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你放心,我不会死在这里。”
林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疲惫:“我知道你死不了。你要是那种轻易就死掉的人,我也不会大半夜翻墙来这里冒险。”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隔着铁栅,最后看了萧渊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很多复杂的东西,像是告别,像是期望,又像是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承诺。
“我会在外面等你。”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萧渊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深吸一口气,把那根铁簪子攥在掌心。铁簪的尖端硌得他手心生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转头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方向。赵烈还被关在那里,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有办法一个人逃走,但带走赵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萧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把整张地图在脑海里重新铺开。一个半时辰,他要在这座戒备森严的军营里,带着一个受伤的同伴,从死牢逃到三里外的杨树林。
时间紧,路险,几乎没有容错的余地。
但萧渊的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黑暗之中,他握紧了那根铁簪,像是握住了翻盘的希望。
他在这座牢里坐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快僵硬了,但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窗外的夜色渐渐从浓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正被人缓缓揭开。
天亮之前,他必须行动。
而那座通往自由与复仇的门,就握在一根小小的铁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