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完全亮起后,苏尘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他盯着那个名为“收集品”的文件夹,左眼隐隐发烫。那是能力被触发的预兆——这个文件夹里有太多信息残留,过去的碎片像是被压缩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随时可能炸开。
“你怎么样?”顾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太勉强,我们可以先退出去,把电脑整个搬走。”
“来不及了。”苏尘摇头,“我总觉得,有人知道我们会来这里。”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个数字命名的子文件夹,从001一直排到037。没有命名规则,没有备注,只有冰冷的数字序列。他滚动鼠标,发现中间有几个编号是空的——008、019、027、031,像是被人刻意删除了。
“缺了四个。”顾宁凑近屏幕,“是还没完成,还是被转移了?”
苏尘没有回答。他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白色房间,灯光惨白,墙壁上贴着医用级别的防护板。房间中央是一把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眼睛被蒙着黑色布条,手腕和脚踝都被金属束带固定。
苏尘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这是……”顾宁的声音也变得紧绷,“受害者。”
苏尘点开下一张。女孩身上的衣服被剪开,露出了左侧肋骨区域。再下一张,那处皮肤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标记——一个精确的十字,像是手术前的定位标记。
他猛地关掉文件夹。
“别看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是……记录。”
“记录什么?”
“样本采集。”苏尘闭上眼,“他把受害者当成样本。每个文件夹就是一个编号,照片记录的是采集前的状态。那些被删除的编号,恐怕是已经完成了的。”
顾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看看最近的文件夹。”
最新的是037。
苏尘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半张脸——年轻男性的脸,侧卧在某个深色台面上,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轮廓。没有编号标记,没有环境信息,照片像是仓促拍摄的。
但他认得那张脸。
那是之前在纺织厂门口,那个卖水的小贩。
“是他。”苏尘的声音沉下去,“就在今天,或者说昨天。他被带走了。”
“纺织厂的人?”顾宁皱眉,“你确定?”
“确定。”苏尘关掉文件夹,继续往下翻文件夹的属性信息,“037的创建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二十分。那台在纺织厂出现的电脑,就是这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件夹创建时间的排序上。
“等等,你看这个。”他指着屏幕,“035、036、037创建时间都在今天,但033和034是前天。中间有个跳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今天之前,他已经打开了033和034,可能已经完成了采集。但035到037是今天新建立的。”苏尘扭头看向顾宁,“他今天又抓了三个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箱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顾宁拿起手机,快速拨号。几秒后她放下电话:“信号被屏蔽了。这栋楼里,所有的信号都不通。”
苏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走进了一个笼子。
“电脑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找文件夹。在“收集品”文件夹的底部,他找到了一个隐藏的子文件夹,文件名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点开。
里面是一张地图。
地图上是整个城市的交通网络,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红点已经变暗,有些还在闪烁。变暗的红点大约有三十多处,散布在城市各个区域。闪烁的红点只有四个,其中就包括他们的当前位置。
“这是什么?”顾宁压低声音问。
苏尘盯着地图,左眼突然剧烈跳动。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撕裂,一层又一层的影像叠加进来。
他看见了。
一个男人坐在这台电脑前,反复修改着这张地图。每一次修改,就会有新的红点被标记、被删除、被调整。这不是一张犯罪路线图。
这是一张猎场地图。
那些变暗的红点,是已经被处理过的据点——安全屋、临时关押点、采集室。而那些闪烁的红点,是还在活跃的“捕猎区”。
纺织厂只是其中一个捕猎区。
“他在引诱我们。”苏尘的声音沙哑,“这张地图,这个文件夹,甚至那台纺织厂的电脑——全都是故意留下来的。”
“什么意思?”
“因为有人在跟踪我们。”苏尘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台电脑出现在纺织厂,不是因为遗漏,是因为他故意把它放在那里,让我们找到。我们以为自己在追踪他,但其实……”
他的话被打断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正在逼近。顾宁拔出手枪,挡在苏尘身前。她示意他往房间深处退,自己侧身靠在门框边,枪口朝外。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出来吧。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
顾宁没动。她看向苏尘,用眼神示意他从后窗逃生。但苏尘摇了摇头,指了指窗外——院子里也有脚步声,至少有五六个。
他们被包围了。
“我们只有两条路。”苏尘压低声音,“要么冲出去,要么……”
他看向电脑屏幕。地图上,他们的红点正在快速闪烁,像是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要么,继续挖。”他迅速坐回电脑前,“他们还没破门,说明还有时间。”
他打开系统后台,开始搜索隐藏文件。这台电脑虽然是老旧的型号,但系统被人精心改装过,里面藏着一个加密的分区。他需要密码。
左眼又开始发热。
他强行闭上右眼,只靠左眼去看屏幕。眼前的世界像是被剥开一层薄膜,时间的碎片在视网膜上漂浮。他看见那个男人敲击键盘的手,看见他输入密码时的嘴唇翕动——“Red8”的变体,“Red8_”,这个密码他们已经破解了。
但不是这个分区。
这个隐藏分区的密码,是另一个。
苏尘闭上眼,努力回溯更远的记忆碎片。时间像是倒流的河流,他看见了三天前的男人,五天前的男人,十天前的男人。
直到画面定格在某个深夜。
男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打开的是同一个隐藏分区。他输入了八位字符——字母、数字、符号的组合。苏尘死死盯着那些按键,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记下来。
他睁开眼,双手快速在键盘上敲击:
“R@ven_#23”
回车。
分区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视频。
苏尘双击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像是监控摄像头拍摄的。视角很高,俯拍着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是那把金属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厂牌。
纺织厂。
苏尘认出了那个制服。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影走进房间,看不清面容。他走到椅子前,俯下身,像是检查什么。然后他直起身,转向摄像头。
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苏尘盯着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第三个陷阱。”
话音刚落,电脑屏幕突然黑屏。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走廊里的脚步声猛然加速,房门被从外面猛烈撞击。门框震动,木屑簌簌落下。顾宁将苏尘推到墙角,自己蹲在门侧,枪口对准门缝。
“他们进来了。”她的声音冷静到可怕,“你找到什么了?”
“第三个陷阱。”苏尘喃喃重复,“他说这是第三个陷阱。那第一个和第二个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回溯,他看见了那个男人在城南郊区的目标。第二次回溯,他在安全屋找到了这台电脑。而现在,他们被困在这栋楼里。
每一步,都像是被设计好的。
“我们一直都在他的棋盘上。”苏尘攥紧拳头,“从我发现能力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我在追他。他故意留下线索,让我们一步步走进来。”
“那现在怎么办?”顾宁问。
苏尘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口袋里的那枚硬币——那是他从纺织厂带回来的,上面残留着那个卖水小贩的记忆碎片。如果他现在回溯,也许能看见小贩被带走的全过程,但代价是头痛会让他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门被撞开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木屑横飞,走廊里涌入的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顾宁扣动扳机,枪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开,震耳欲聋。对方也有枪,子弹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打在墙壁上嘭嘭作响。
“往地下室跑!”顾宁边射击边喊,“我掩护你!”
苏尘没有犹豫。他弯下腰,朝房间尽头的暗门冲去。那扇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是他刚才在电脑的布局图上看到的。
他推开铁门,钻进黑暗的楼梯间。身后枪声还在继续,顾宁用火力压制住门口的人,然后快速跟上,顺手带上了铁门。
他们踩着铁质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地下室一片漆黑,苏尘摸索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照亮了前方的空间——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水泥房间,四面墙都是光秃秃的,只有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信封。
苏尘走过去,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
“第三场游戏,开始。触发条件:回溯桌上那枚硬币。”
他低头看向桌子。
桌面上躺着一枚银色的硬币,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别碰。”顾宁赶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纸条,“他在诱导你使用能力。”
“我知道。”苏尘盯着那枚硬币,“但如果我不触发,我们就出不去。这间地下室是密封的,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地面。果然,在水泥地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刻痕,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个圆环,中间有一颗眼睛。
“这是什么?”顾宁也蹲下来。
苏尘的左眼突然剧烈跳动。他看见刻痕上残留着极强的时间碎片——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痛苦、恐惧、绝望,那些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这不是一间普通的地下室。”他的声音发颤,“这是……采集室。”
地面上的刻痕是固定椅子的卡槽。四面的墙上有隐藏的挂钩,用来固定束带。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根很细的管子,末端是一个注射针头。
这就是照片里的那个房间。
他们走入了虎穴。
苏尘攥紧那枚硬币,左眼的刺痛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知道,只要他握紧硬币,回溯就会被触发。但那个男人的目的,就是要他在这里使用能力。
因为一旦触发,他会看到太多东西。
这个房间里,有太多亡魂的记忆。
“来不及了。”他听见顾宁的声音,夹杂着楼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如果你现在留下,会死的。”
苏尘闭上眼,攥紧硬币。
左眼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河水,轰然涌出。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看见了第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哭泣,看见了第二个男人惊恐地挣扎,看见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段记忆都是痛苦的尖叫,每一次回溯都是刺骨的寒意。
他的大脑像是被撕成碎片,头痛到几乎要呕吐。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片猩红。
但他看见了。
在所有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特别的——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不像其他受害者那样恐惧。他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他对着摄像头说:“告诉那个叫苏尘的,下一个就是你。”
苏尘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
那枚硬币从他手中滑落,叮当作响。
他知道了。
这不是陷阱。
这是他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