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的意识还在那片猩红中挣扎,顾宁已经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往后拽。
“走!”
她的声音像一根线,将他从崩溃边缘拉回现实。苏尘踉跄着后退,左眼还在流泪,视野模糊一片。天花板上那根细管像毒蛇一样悬垂着,他不敢去想那里面曾经装载过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沉重而缓慢,像是一个人在故意放慢步伐,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那边没有出口。”顾宁压低声音,枪口指向唯一的出口。她们从楼梯下来的,现在原路返回,必然要和那个男人正面撞上。
“不。”苏尘的声音嘶哑,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泪,左眼刺痛的频率在降低,但看到的东西却变得异常清晰——墙上那些细微的划痕,地面上不同深浅的灰尘堆积,全都在他眼中呈现出某种规律。
他猛地转头,看向房间最深处那面墙。
那面墙和其他的墙一样,混凝土表面粗糙斑驳,上面有不明液体留下的深色污渍。但在苏尘的左眼中,那面墙上有一片区域的灰尘堆积方式不一样,是被人频繁触碰过的痕迹。
“那里。”他冲过去。
顾宁紧随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那片墙面。光线透过灰尘,映出微弱的轮廓——那是一个门框的痕迹,和周围的混凝土几乎融为一体,但油漆的颜色有细微差别。
“暗门。”顾宁低声说。
苏尘伸手摸向墙面,指尖触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用力推,墙体纹丝不动。他改用指甲扣住那道缝,往外拉,还是没有动静。
“一定有机关。”顾宁把手电筒递给苏尘,开始检查墙面周围的每一条缝隙。
楼梯口的脚步声停下了。
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苏尘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看着那扇暗门,左眼拼命寻找着线索。突然,他看到门框左侧有一小块墙面的油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像是被反复触摸过。
他伸手按向那里。
墙面凹下去一块。
一声清脆的机械响动,暗门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顾宁没有犹豫,率先侧身挤了进去。苏尘紧随其后,顺手将门拉回原位。门闭合的瞬间,他听到外面地下室的门被打开,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平静的声音: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那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逗弄两只躲藏的小猫。
顾宁和苏尘没有回答。黑暗中,他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过了足足两分钟,他们才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然后是楼上大门关闭的声音。
“他走了。”顾宁终于松了口气。
但苏尘没有动。他看向这条暗道的深处,左眼中闪过一道道残影。这是那个男人用来运送受害者的通道,每一道残影里,都有人被拖行过去的身影。
“继续往前走。”他低声说。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生锈的铁架,上面堆满了杂物。苏尘走在前头,左眼像是导航一样,避开地上的障碍物。顾宁跟在后面,右手始终握着枪。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
铁门很旧,门锁是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苏尘试着拉扯了一下,锁很牢固。
“让开。”顾宁举起枪,对准锁扣。
“等一下。”苏尘制止了她,“枪声会暴露位置。”
他俯下身,用手电筒检查锁扣的结构。突然,他在锁扣侧面看到了一行小字,是用尖锐物体刻上去的——“不要走这道门。”
字迹很新,不是陈年旧物。
苏尘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硬币。硬币冰凉,在指腹间微微发烫。他又想到了那段记忆里微笑的男人,想到了那句“告诉那个叫苏尘的,下一个就是你”。
这是一个警告,还是一个诱导?
“换条路。”他最终做出决定。
顾宁没有质疑,只是跟着他转身往回走。但走了几步,苏尘又停下来,他注意到左边的墙壁有一处和其他地方不同的光线折射。他走过去,用手敲了敲墙面。
空的。
他用力砸过去,手直接穿过了那层薄薄的伪装——那是一个用石膏板封住的小门洞。
门洞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中有灰尘和新翻泥土的味道。
“这个方向通向哪里?”顾宁问。
苏尘闭上眼,左眼的刺痛再次袭来。这次的记忆碎片很零碎,只有一个人弯腰钻过这个洞口的背影,然后是一段黑暗中的爬行,最后看到了一座断桥的桥墩。
“一条通往外面的路。”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那个男人不知道这条路。”
他们爬过洞,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泥土蹭在脸上,混着汗水变成了泥浆。苏尘的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痛让他清醒,却也让他的左眼看得更清楚。
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些恐惧的碎片——有人在这条通道里哭泣过,有人试图爬回却发现洞口被封,有人死在这里,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咬紧牙关,不去看那些画面,只是拼命向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来一丝光亮。
那是一缕月光,从缝隙中洒落。
苏尘加速爬出去,发现出口是一个废弃的排水渠,渠壁上布满了青苔。他伸手把顾宁拉出来,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泥土,狼狈不堪。
“我们现在在哪?”顾宁看了看四周。
排水渠两侧是荒芜的田地,远处能看到高架桥上的车灯一闪而过。冷风吹过,苏尘打了个寒颤。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些东西,但左眼还在微微刺痛,那些亡魂的呐喊还在耳边回响。
“离那个地方大概三公里。”他做出了判断,然后看向顾宁,“你手机有信号吗?”
顾宁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无服务。她皱起眉头:“这附近信号不好。”
“那就先走。”苏尘率先爬上排水渠的斜坡,走到田埂上。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子弹擦着苏尘的肩膀飞过,打在旁边的田埂上,溅起的泥土砸在他脸上。他猛地扑倒在地,回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个男人站在排水渠的入口处,手里握着一把枪。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脸上带着一张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你的眼睛很有意思。”那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在那间房间里做了什么。”
苏尘的心脏狂跳。他看向顾宁,后者已经举起了枪,对准了那人。
“走!”顾宁喊道。
苏尘没有犹豫,转身就跑。田埂很滑,他差点摔倒,但身体的求生本能让他稳住身形,一路狂奔。
身后传来连续的枪响。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是一声闷哼。
苏尘猛地回头,看到顾宁靠在一棵树上,右手捂住左肩,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她的枪掉在地上,而她咬紧牙关,脸上的表情痛苦扭曲。
那个男人正在朝她走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苏尘的身体动不了。恐惧像一根绳子死死捆住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呼吸。他只看到那个男人一步步靠近,看到顾宁挣扎着要去摸地上的枪。
然后——
一双眼睛。
顾宁的眼睛。
她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她张开嘴,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跑。”
苏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知道下一秒,他已经冲了回去,捡起地上的枪,对准那个男人连开两枪。
那人侧身躲过其中一发,但第二发擦过了他的手臂,在黑色风衣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苏尘第一次看到这个人后退。
“你会死的。”那人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是愤怒,“你的眼睛很珍贵,我会来取。”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尘没有追。他转过身跪在顾宁身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枪。他用袖子按住她肩膀上的伤口,鲜血立刻浸透了布料。
“没事的。”顾宁的声音很虚弱,嘴唇惨白,“只是擦伤。”
“别说话。”苏尘咬着牙,一只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去掏她的手机。信号还是断了,但只要能找到高架桥的方向,就能求助。
他扶起顾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往高架桥的方向走。
身后,那座废弃的工业建筑在月光下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沉默地看着他们逃离。
顾宁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出的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苏尘不敢停下来,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走,泥泞的田埂上留下他们交错凌乱的足迹。
“苏尘。”顾宁的声音轻若蚊呐。
“别说话,省着力气。”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坚定,“我回溯过那么多人的记忆,他们的死法我都记得。但你的,我的左眼没看到过。”
顾宁轻轻笑了一声:“你还信这个?”
“我信。”他说。然后抬头看着前方的高架桥,车流不断,像一条光河,“这双眼看到的未来,从未失手过。”
他们终于走到了高架桥下。
苏尘伸手拦车,一辆私家车停下,司机看到满身是泥还有血迹的两人,吓得差点踩油门离开。苏尘拦在车前,声音沙哑而恳求:
“救她,我求求你,救她。”
司机犹豫了片刻,最终打开了车门。
医院的手术灯亮了三小时。
苏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是干涸的泥巴和血渍。他没有力气去想未来该怎么办,甚至没有力气去想那个男人还会不会追来。
他只是看着左掌心里那枚硬币。
硬币上,有一滴血,还没干透。
那是顾宁的血。
他把硬币攥紧,闭上了眼睛。
左眼刺痛了一下,这一次,他看到的是顾宁站在镜子前扎头发,肩上的伤疤已经结痂。她回头,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但画面太模糊,他看不出口型。
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和恐惧都消散了。
他睁开眼,看向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指示灯。
等着。
我不会让那双眼的预言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