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跟着那个黑色风衣的人走进了旅馆。
旅馆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响。大堂里的灯光昏黄暗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霉味。墙角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叶子耷拉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黑色风衣的人已经走到了前台,正在跟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说话。
苏铭放慢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来开房的普通客人。他微微低着头,余光一直锁定着那个模糊的背影。
“还有空房吗?”黑色风衣的人声音很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
前台的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铭的方向,点了点头:“三楼,305。”
“钥匙。”
前台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挂着塑料牌的老式钥匙,递了过去。黑色风衣的人接过来,转身朝楼梯走去。
苏铭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等到那个人上了楼梯,才慢慢走到前台。
“我也要一间,”苏铭说,“最好是——挨着305的。”
前台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这旅馆平时住的都是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或者临时歇脚的流动人口,很少有这种年轻学生模样的人来住。
“303空着。”前台男人说。
“行,就要303。”
苏铭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现金压在台面上。他故意不用手机支付——这种地方,现金更不容易留下痕迹。
前台男人收了钱,递给他一把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塑料牌钥匙。
苏铭接过钥匙,上了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二楼走廊的灯泡坏了一个,整条走廊只有尽头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光线微弱得像马上就要熄灭的蜡烛。
三楼稍微亮堂一点。苏铭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在303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打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台老旧的电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发黄的台灯。窗帘是深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还有几个被烟头烫出的窟窿。
苏铭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一片发白。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铭放下窗帘,转身走到墙边。
他的房间右边就是305。
苏铭把耳朵贴在墙上,试图听到隔壁的动静。但老房子的隔音虽然差,却也是相对的。他能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苏铭轻轻打开房门,探头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他猫着腰走了出去,走到305的门前。
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亮。
苏铭蹲下来,把耳朵凑到门缝边。
“……主上要你带的那件东西,拿到了吗?”一个声音传出来。
这个声音不是刚才那个黑衣人的低沉嗓音,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声音更加沙哑,像是常年吸烟把嗓子熏坏了一样。
“拿到了,”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但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姓苏的那个小子,好像盯上我了。他在便利店外面撞见了我,也跟着我到了这里。”
苏铭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发现他了。
“他没看到我的脸,”黑衣人说,“但是他可能记住了我的身形。不安全。”
沙哑的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处理掉。”
“处理?”
“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苏铭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寒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苏铭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快步走回303房间,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要对他下手。
苏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给林岩发一条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又停住了。
不对。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如果他报警,那些人可能会立刻撤走,这条线索就断了。
苏铭咬了咬牙,收起手机。
他打开303的窗户,朝下看了一眼。外面是一道窄巷,堆满了杂物和废纸箱。三楼的高度,如果沿着下水道管子爬下去,应该不至于摔断腿。
但苏铭没有立刻走。他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305房间里做什么。
苏铭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深吸一口气,用力朝走廊尽头的墙壁扔了过去。
硬币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然后滚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最终安静下来。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声东击西的办法。
几秒钟后,305的门打开了。
“什么声音?”黑衣人的声音传来。
“可能是老鼠,”沙哑的声音说,“不管它。东西装好没有?”
“装好了。这个袋子不透气,密封得很好。”
“那就赶紧走。主上在等我们。”
脚步声传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苏铭将303的门推开一条缝,看到两个男人已经走到了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黑衣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大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太规则。
那个袋子让苏铭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知道那个形状像什么——像蜷缩着的人体。
苏铭不再犹豫,打开门跟了上去。
他必须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
林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案卷。
他已经连续看了三个小时,眼睛酸涩得有点发疼。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桌角放着一部老式的座机电话,是他专门用来联系线人的那部。
林岩是在晚上九点多接到线人电话的。
线人告诉他,最近有一批来路不明的资金,流向了城南的一个废弃仓库。那个仓库的注册所有人是一家名为“星辉贸易”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跟之前他调查的“星夜会所”有关联。
林岩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星夜会所——那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一起命案现场。一个年轻女人在会所的地下室里被杀,案件至今悬而未决。林岩一直是这个案子的主办侦查员之一,但线索有限,进展缓慢。
而线人提供的这个新消息,让林岩忽然有了一种直觉——这两件事,绝对不是巧合。
他现在面前的案卷,就是关于“星夜会所”的所有资料。
林岩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股权结构图,眉头紧锁。
星夜会所的法人是一个叫“赵明”的人,但这个人名下还有十几家公司,分布在全国各地,经营范围覆盖酒店、餐饮、娱乐、物流,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商业集团。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公司之间存在大量的交叉持股和利益输送,资金流向极其复杂。
林岩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把其中几家公司的名字圈了出来。
兴源物流、瑞丰商贸、宏达地产、恒通投资。
这四家公司是全国布点,但它们的共同股东,指向一个名字——“渡鸦”。
这不是一个人名,而是林岩在一份被废弃的加密文件中找到的一个代号。那份文件来自星夜会所的一台被毁坏的电脑,技术人员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恢复了一小部分数据。林岩从那些残破的数据中,找到了这个叫“渡鸦”的东西。
林岩不知道“渡鸦”是一个组织,还是一个代号,还是一个企业名称,或者只是某个人随便起的网名。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而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在星夜会所、星辉贸易这盘巨大的棋局里,“渡鸦”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林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空调的冷风直直地吹着他的后颈,但他没觉得冷。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要抓住这条线。
林岩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喂,小许,你帮我查一下‘渡鸦’这两个字。对,‘渡’是渡口的渡,‘鸦’是乌鸦的鸦。用我的权限,可以调用最大的数据库。看看这个名字在哪些系统里出现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林队,这个听起来不像人名啊。”
“所以才让你查,”林岩说,“不管是不是人名,只要有记录,就给我调出来。”
“好的,林队,我马上查。”
林岩挂断电话,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了红色,远远看去,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电话铃又响了。
林岩接起电话。
“林队,查到了。”小许的声音有点急促,“‘渡鸦’这个名字在全市的治安系统里出现过一次,不过是三年前的记录。当时一起地下赌场案里,有人供出来说他们赌场的幕后老板叫‘渡鸦’。”
林岩眼睛一亮:“赌场在哪儿?”
“城南,老工业区那一带。赌场老板是个叫刘彪的人,他当时被抓后交代说他只是替人办事,真正的老板他也没见过,只知道道上的人都喊那个人‘渡鸦’。”
“刘彪现在在哪儿?”
“还在看守所,判了五年,还有两年刑期。”
“明天一早就提审他,”林岩说,“我要亲自见他。”
“明白,林队。”
林岩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逐渐远去。林岩的心莫名地紧了紧,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
苏铭跟着那两个男人,从旅馆的后门走了出来。
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边堆着垃圾桶和废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的酸臭味。黑衣人提着那个黑色的大袋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
苏铭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小巷的尽头是一条街道,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黑衣人拉开后备箱,把袋子放进去,然后关上了后备箱。
两个人上了车。
苏铭冲出去,拦了一辆正在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跟上前面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别跟丢了。”
司机看了他一眼,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二话不说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黑色的商务车沿着城南的方向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废弃的工业区道路。道路两旁是破败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紧紧锁着,有些厂房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参差不齐的钢架。
商务车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苏铭让出租车停在远处的一个拐角,付了钱,下了车。
他沿着墙根,悄悄地靠近那座仓库。
仓库的大门是大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苏铭看到里面的灯是亮着的。白色的节能灯发出刺眼的光芒,照得里面一片惨白。
黑衣人打开了后备箱,把那个黑色的大袋子扛在肩上,走进了仓库。
苏铭躲在门外,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人站在中间。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那女人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冷漠得像一块冰。
黑衣人把袋子放在一张铺着塑料布的桌子上。
“人带来了。”黑衣人说。
白大褂女人走上前,拉开袋子的拉链。
苏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袋子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大概二十出头,长发散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闭着眼睛,看不出是死是活。
白大褂女人翻了翻她的眼皮,听了听她的心跳,然后点了点头:“还活着。”
“那就按照老规矩来吧,”沙哑的男人说,“器官交给那边,其他的,处理干净。”
苏铭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
这些人,在贩卖人口。
不,比贩卖人口更可怕。他们在杀人取器官。
苏铭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轻举妄动——他只是一个人,对方至少有五六个,而且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后手。
但苏铭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被他们杀死。
苏铭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准备打110。
就在他刚按下一个“1”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铭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一张脸出现在他眼前——那张脸,就是他在便利店外面的回溯画面中看到的那个人。
神秘男人。
那个把他抱到孤儿院门口的男人。
那个头戴棒球帽、遮住了半张脸的男人。
此刻,他就站在苏铭的面前。
“别报警。”男人低声说,声音喑哑。
苏铭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你是谁?”他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仓库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意,又像是悲悯。
“这个组织,叫‘渡鸦’。”男人说,“三年前我就在查他们。”
“你……”
“我没时间解释了,”男人打断他,“你今天做的事已经很冒险了。如果让‘渡鸦’知道你看到了他们的真面目,你就彻底危险了。”
“可里面那个女人——”
“会有人救她,”男人说,“但不是现在。”
苏铭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看到了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像是独自背负了太久太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铭问。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苏铭面前。
那是一个小型的U盘。
“里面是‘渡鸦’的部分资料,”男人说,“你可以找一个你信任的人,一起看。”
苏铭接过U盘,手指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
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叫……陆渊。”
苏铭愣住了。
陆渊。
那个名字,他曾经在老警员的口中听过。陆渊——十年前,青云路626号的灭门案,唯一的报警人。
而那个报警人,在案发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