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废弃化工厂。”
林辰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劫后余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种更加沉重的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织网者告诉他这个地址,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这是一个邀请,一个赤裸裸的战书。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陷阱。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去,因为那不仅关系到织网者的最后一个目标,更关系到弄清这一切的真相。师父还在医院躺着,那封染血的警告信还藏在他的档案袋里,而织网者,像是猫捉老鼠一般,在暗处戏弄着他。
林辰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上车:“师傅,去东郊,越快越好!”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身上还沾着些灰土,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去医院?”
“不用。”林辰声音沙哑,“快开车。”
出租车在暮色中驶向东郊。林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脑袋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三次能力的使用已经耗尽了他的精神力,此刻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但他不能睡,绝对不能。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时间线。
织网者说目标时间是明天晚上九点,但林辰根本不信。一个如此谨慎、老练的罪犯,会把真正的时间地点告诉他这个警察?绝对不可能。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陷阱,让他按照错误的时间前往,让他在错误的时间点落入圈套。
可万一,是真的呢?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他不能赌。他必须提前过去,勘察地形,争取主动权。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局里打电话。不是不想请求支援,而是他不敢。之前那个打入警方内部的眼线至今没有揪出来,如果现在调动大批人马包围化工厂,消息一旦泄露,织网者就会立刻收网,所有线索都会断掉。
他只能靠自己。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东郊的一片荒芜之地。远处,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建筑在夜色中投下阴森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化工厂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被撕开了一个大洞,显然已经废弃多年。
“小伙子,这地方可不安全,你确定要在这里下车?”司机担忧地问。
林辰付了钱,推开车门:“谢谢师傅,您快走吧,别在这里久留。”
司机还想说什么,但林辰已经翻身钻过铁丝网,消失在草丛中。晚风吹过,铁锈的味道夹杂着化学残余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林辰压低身子,借助杂草和废弃设备的掩护,向化工厂的主楼摸去。
主楼有四层,外墙已经斑驳脱落,几排窗户大多破裂,像空洞的眼眶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大地。楼顶有一个巨大的排气塔,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林辰绕到侧门,发现门锁是新的。
果然是这里。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在外围快速转了一圈,熟悉地形。化工厂占地很大,除了主楼之外,还有几座规模较小的附属车间和仓库,四周到处都是散落的铁桶和锈蚀的管道,杂草丛生,视野盲区极多。这种地形对埋伏极为有利,对闯入者来说,却意味着步步杀机。
林辰深吸一口气,推开侧门,闪身进入主楼。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腐烂的霉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出一条布满灰尘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破旧的办公室,门大多半掩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文件。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前移动。
忽然,前方传来了声音。
是脚步声。
林辰立刻关掉手电,贴在一个墙角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节奏很稳,不慌不忙,像是主人正在散步。林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微微探出头,看到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戴着兜帽,脸上覆着一副灰色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对自己的地盘了如指掌。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那个人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林辰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这里,林辰。”那个人继续说道,“从你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起,我就看着你了。你以为你能悄悄潜入?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林辰心一沉。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你果然提前来了。”那个人停下脚步,“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我本以为你会等到明天晚上九点,看来我低估了你。”
林辰从墙角后站了出来,手电筒的光束直射向那个人。“织网者。”
那个人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是在笑。“我喜欢你叫我这个名字。很有辨识度。”
“你的最后一个目标是谁?”林辰开门见山。
“这个问题,等我先考验一下你的诚意再说。”织网者取出一把银色的小刀,在手电筒的光束中泛着幽冷的光,“来吧,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知道真相。”
林辰握紧拳头。他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夜风从破窗外吹入,卷起一阵阵灰尘。时间仿佛被拉长,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终于,织网者动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手中的小刀划出一道银光,直刺林辰的咽喉。林辰向一侧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脖颈擦过,带起一阵刺痛。他没有时间检查伤口,因为第二刀已经紧随而至。
林辰侧身,左手抓住旁边一张废弃的椅子,朝织网者砸去。织网者不退反进,一脚踢开椅子,刀势不减。林辰利用身材灵活的优势,连续后撤三步,在狭窄的走廊中不断躲避着锋利的小刀。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体力透支,精神力接近枯竭,身上还有之前的伤。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逼入绝境。
他必须想出办法。
又一刀划过来,林辰假装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织网者紧逼而上,刀锋再次刺来。林辰猛地侧身,伸手去抓织网者的手腕。但织网者似乎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手腕一翻,刀尖在他的手臂上划出一道血槽。
林辰闷哼一声,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你的身手不错,但也只能到这里了。”织网者语气平静,“给你一个机会,跪下来求我,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林辰咬牙,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混乱,看起来已经到了极限。他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织网者缓缓走近。
“看来你已经没有力气了。”织网者手中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其实我很欣赏你,林辰。你有天赋,够聪明,可惜……你选错了对手。”
他走到林辰面前,举起小刀。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刻,林辰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之前所有的虚弱,都是装的!
林辰猛然暴起,右手抓住织网者握着刀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折。织网者吃了一惊,想要挣脱,但林辰的左肘已经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上。防毒面具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裂纹。
两个人摔倒在地,扭打在一起。林辰死死压制住织网者的右手,用尽全力抢夺那把小刀。织网者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两个人翻滚着撞倒了一排铁架,发出巨大的声响。
混乱中,林辰的手无意中抓住了织网者的脚踝。
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脚链。
一瞬间,天旋地转。
画面在脑海中炸开。林辰看到了一间破旧的筒子楼,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蜷缩在角落,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正按着他的父母。父亲在大声喊冤,母亲在尖叫哭泣。忽然,一声枪响,一切归于死寂。小男孩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
画面切换。小男孩长大了,穿着校服,却被其他孩子围着打,嘴里喊着“杀人犯的儿子”。他一次次被推倒在地上,脏兮兮的手擦掉脸上的土,眼神越来越冷。
画面再转。他十二岁,开始接触那些被冤入狱者的家属。他十四岁,第一次偷窃。他十六岁,模仿小说中的“完美犯罪”,用一场火灾杀死了那个当年负责他父母案子的检察官。大火中,他站在街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冲天的楼房。
最后一幅画面,是化工厂的顶楼。织网者站在排气塔旁,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喃喃自语:“没有人会为你们伸冤的……那就由我来,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轰——”
林辰从残影中脱离出来,浑身冷汗。织网者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一脚将他踢开。林辰滚了两圈,撞在墙边的铁桶上,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
但此刻,他的内心比身体更震撼。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织网者为什么要杀那些人。那些人,全部都与当年导致他父母冤死的案件有关。法官、律师、证人、当时的办案警察……以及最新的目标,那个化工厂的厂长。而那个厂长,正是当年伪证的关键人物。
织网者的动机,根本不是简单的仇视司法系统,而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复仇。
“你看到了。”织网者从地上站起来,防毒面具已经碎裂开一片,露出一张年轻却阴鸷的面孔。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但眼神中透出的冷光,像积了二十年的冰。
“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终于卸下了伪装,变得阴冷而愤怒。
林辰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我看到你父母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我还看到你杀死的那些人——每一个,都是当年冤案的参与者。”
织网者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林辰呼吸粗重,“可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按照你自己的规则定罪的。你没有任何审判权。”
“那你告诉我,他们配拥有审判权吗?”织网者突然暴怒,“那帮法官、律师、警察,他们就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吗?我父母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替罪的羔羊!而杀他们的人,还活着,还在继续审判别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凄厉又绝望。
“我用了十五年,查清楚那场冤案背后的每一个人。”织网者盯着林辰,“然后,我用三年时间,一个一个,送他们去见阎王。”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你知道这栋楼里埋了多少炸药吗?”
林辰脸色一变。
“别担心,我不是要跟你同归于尽。”织网者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游戏还没有结束。你的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案子’等着你。你很聪明,林辰。但我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他们’。”
说完,他按下了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轰隆!”
墙壁炸裂,烟尘弥漫!林辰下意识地护住头部,身体被气浪掀飞出去。等他好不容易从废墟中爬起来时,织网者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只有那一段残影带来的记忆,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
林辰握紧拳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化工厂,低声说道:“我说过,我会找到真相,也会找到你。织网者,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