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林辰的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顾铮低沉急促的声音:“出事了。北城区明远宾馆,302房间。”
林辰从床上翻身而起,抓起外套就跑出宿舍。深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片,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凌晨。
明远宾馆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路灯昏黄。警车已经把整条小街堵死了,红蓝灯光在建筑外墙上交替闪烁。林辰亮出证件穿过警戒线,宾馆大堂里几个住客缩在角落里录口供,一个中年女服务员哭得眼睛都肿了。
“人在哪?”林辰问。
“三楼,已经拉好警戒带了。”顾铮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很难看,“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辰跟着他上楼。走廊里的灯烧坏了两盏,昏暗得像一条隧道。302的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两名取证科的同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林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普通——一张双人床,一台老式电视,一个木质床头柜。窗子半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仰面倒在地上,面部朝上,右眼下方被烙下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痣痕迹。致命伤在颈部,伤口利落。
和之前三起案件一模一样的手法。
林辰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柜面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句话——你以为你猜到了我的规则,但你永远不知道我会在哪一步等你。
纸条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已经是取证完毕的物证。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顾铮在身后说话:“字迹鉴定结果和前几次一致,是同一人。指纹、头发、纤维,一概没留下。他从进门到离开,不超过十分钟,全程戴着手套、鞋套。”顾铮顿了顿,“而且这个宾馆,是全城监控盲区。”
“什么意思?”
“我查过了,明远宾馆所在的春风巷整条街道,一共只有三个监控探头。两个在巷口,但都坏了将近一个月,街道办还没安排维修。还有一个在宾馆大堂里面。”顾铮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明显沉了下去,“大堂那个监控,昨晚也‘刚好’断了电源。”
林辰抬起头看他:“刚好?”
“服务员说是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跳了一次闸,恢复之后监控就重启了,但后面的录像全部没存上。我们调了硬盘,是空的。”顾铮说,“他故意选了这里。全城这么多宾馆,偏偏选一个监控死角,而且连大堂录像都破坏掉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踩过点的。”
林辰没有答话。他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下面是宾馆后院的一条窄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墙外就是春风巷的主街道。他想象了一下凶手跳窗后的动作轨迹——落地,翻墙,拐入巷口,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所有的动作都会在两分钟内完成。
他转身问顾铮:“死者身份?”
“赵昆,三十四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员。没有前科,社会关系简单。昨晚来这家宾馆是因为要接一个从外省过来的客户,提前订了房间,结果客户临时改了航班没到,他就自己住了进去。”
“他跟前三起案件的受害人有交集吗?”
“目前查不到任何关联。职业、住址、活动范围,都不在一个圈子里。”顾铮说,“唯一能联想到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在某些公开场合出现过——餐馆、商场、地铁站,其中两个还在同一个健身房办过卡,但时间错开了半年。没有直接接触的证据。”
林辰闭上眼,脑海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四个受害者,三个带有标记,一个幸存。凶手在第三起案子的时候开始留下纸条,现在第四起也留了。纸条上的措辞从“你看到了什么”变成了“你永远不知道我会在哪一步等你”。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步了。
“队长来了吗?”林辰问。
“在楼下,正在跟分局的人交涉。”顾铮看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过去?”
林辰摇了摇头。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领导汇报,而是打开那个“开关”,用自己的能力去看一眼现场。但他今天还剩下一次机会,必须用在刀刃上。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身子。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是取证科在采完样之后留下的。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距离桌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闭上眼。
不需要触碰,只要足够近,就能看到。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画面骤然展开——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从窗户外翻进房间,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体型很标准,一米七五左右,偏瘦。那人落地之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站在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然后才转身走向床边。
床上的人还在睡。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细长的钢丝,双手一拉,干脆利落地完成了动作。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没有挣扎,没有声响。然后那人取出烙印工具,在死者右眼下方的位置轻轻一按——
画面到这里突然变得模糊起来。林辰的精神力开始剧烈消耗,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一样疼。他咬着牙想再多看几秒,但眼前的画面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塌落下去。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刘海浸湿了。他扶着床头柜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
“看到了什么?”顾铮问。
“凶手穿的是——警服。”
顾铮的脸色变了:“什么?”
“外套里面,是警服。”林辰闭着眼回忆刚才的细节,“他翻窗进来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大,外套下摆掀起来了一下,我看到了里面衬衫的颜色和肩带的轮廓。深蓝色长袖制式衬衫,肩上有肩章扣,腰带是黑色皮质的,带金属扣头。是制服,不是仿制品。”
顾铮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说:“你是说,凶手是警察系统的?”
“不一定是正式警察。”林辰睁开眼睛,“也可能是保安,或者是穿了偷来的制服伪装。但那个款式和佩戴方式,没有见过真东西的人模仿不出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点很关键——他这次没有跳窗逃跑。”
“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到的画面里,他没有跳窗。他处理完现场之后,是从房门走出去的。”林辰看着顾铮,“房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说明要么他有钥匙,要么有人给他开了门。宾馆的房门都是电子锁,只有房卡和前台总卡能刷开。”
“前台昨晚值班的是那个女服务员,她一直在楼下。”顾铮说,“她说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
“那这个时间点就出了问题。”林辰走到门边,仔细看了看电子锁,“如果他是从房门走出去的,而且没有被监控拍到,要么他是在监控断电的那段时间里离开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他从一开始就是在这个宾馆里的人。”林辰说,“他可能是住客,或者能自由出入的人。他不用翻窗进来,因为他在这个楼里就来去自如。翻窗只是他的伪装动作,让我们以为他是从外部侵入的。”
顾铮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选这个宾馆的理由就又多了一层——不是单纯因为监控盲区,而是因为他本身就熟悉这里。”
林辰点了点头,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能够伪装警察、熟悉宾馆内部结构、还能破坏监控的人,要么是内部员工,要么就是有警方内部背景。而那位幸存者刘建国曾提到的“警察”身份,现在突然变得清晰了。
他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队长赵海峰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得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
“林辰,你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分钟前。”
“有没有碰过现场的东西?”
“没有,顾铮全程看着。”
赵海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落在了林辰脸上:“我听说你一直在查这个案子,连外勤都不跑了。你在追踪什么?”
林辰和顾铮对视一眼。顾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能力的事。但林辰心里清楚,如果不说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赵海峰这一关他过不去。
“我在追踪凶手的作案规律。”林辰说,“四起案件,前三个都有清晰的监控记录被拍到,唯独这一起选择了一个全盲区的地点。凶手对警方的侦查手段非常了解,甚至有反侦察训练的痕迹。”
赵海峰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这起案子跟前三起是同一人所为?”
“是的。”
“拿证据说话。”
林辰深吸一口气,指着床头柜上的纸条:“笔迹鉴定已经出了,字是同一人写的。而且印痕标记的技术鉴定也应该快出来了,前三起的烙铁烫痕形态一致。这个凶手在刻意展示自己的标记,像是在递名片。”
赵海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没有嫌疑人,没有作案动机,甚至连一个方向都没有。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跟上面交代?”
“我有方向。”林辰说,“凶手可能跟警方内部有关联。他熟悉侦查流程,知道如何避开监控,还知道如何破坏电子锁和录像设备。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普通人的手笔。”
赵海峰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锋利起来:“你在暗示这个案子里有内鬼?”
“我只是在陈述我观察到的线索。”
“林辰,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你没有确凿证据就指控警方内部人员,这传出去会出大事。”
林辰看着赵海峰的眼睛,没有退让:“我知道。但如果我不说,下一个受害者很可能还会出现。队长,他越来越大胆了。以前他选的是民宅、小巷、老旧小区,现在他直接选宾馆。他不再避讳公众场所了,他甚至可能在挑衅。”
赵海峰沉默了。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你查可以,但要给我留出余地。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之前,不要声张。我会在内部试探一下,看近期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这对林辰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顾铮跟了出来,在拐角处拉住他:“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一个画面,但足够了。”
“穿警服?”
“对。”林辰压低了声音,“而且他身上有一个细节,我没跟队长说——”
“什么细节?”
“他在做标记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顾铮愣了一刹:“左撇子?”
“不。”林辰的目光沉了下来,“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盖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淤血很久了。他把那个手势做得很自然,但指甲的颜色暴露了他。如果我能在案发前走访过的人群里找到那个手指有淤痕的人,也许就能锁定他。”
“你在现场看到的?”
“对。”
顾铮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今天的次数已经用完了?”
“用完了。”
“那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调春风巷的社会探头。整条巷子的店铺,凡是装了摄像头的,一家一家去拷。”顾铮说,“只要他进出过那条街,总会有一张脸被拍到。”
林辰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一个能破坏三家官方监控的人,不可能留下社会探头的画面。
他赌的是,对方这一次的“万无一失”里,会不会露出一个破绽。
赵海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林辰的背影,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话:“他查到宾馆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两个字:“继续。”
赵海峰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冰。
而走廊另一头,林辰正蹲在春风巷的路沿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一点一点亮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有极限,也知道对方正在摸清他每一次的使用时间、每一次的追查路径。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不是他选择的路。这是他必须走完的路。
最后一次机会,还剩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