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水泥厂的事告一段落,但林辰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这只是开场白”——五个字,血淋淋地印在墙上,也在他脑海里不断回闪。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卷宗摊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顾铮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转来转去。
“还在想这件事?”顾铮问。
“他说他知道我的名字。”林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从我进入这个案子开始,他就知道我的每一步。”
“也可能是警局内部有人泄密。”顾铮压低了声音。
林辰摇了摇头。那个凶手的手法太干净,太老练,不像是一般的犯人。如果是和刘建国一样的普通罪犯,不可能有这种心理素质。他甚至记得残影中最后一幕:凶手跳窗前的那个笑,嘴角的弧度刚好和墙上那个“欢迎入局”的语气一模一样。
“队长,我希望你派人24小时盯着刘建国的病房。”林辰说,“他现在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凶手没杀他,一定是留着他还有用。”
“已经派人去了。”顾铮把烟别在耳朵后面,“刘建国的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就是遭受了重击和惊吓,没有生命危险。明天应该能开口说话。”
林辰点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局里的座机号码。
“喂?”
“林辰?”对面是值班室小周的声音,“你快回来!又发案了!”
林辰身子一下子坐直了:“什么位置?”
“城东的‘蓝水湾’小区,18栋402室,死者是一名叫李峰的中年男性。”小周的语速很快,“我们已经封锁了现场。队长,你最好亲自来看看,因为……”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死者的身上,也有那个标记。”
林辰挂断电话,和顾铮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蓝水湾小区算得上是城中村改造后的新盘,环境还算不错,但18栋因为位置偏后,平时人流不多。警车停在了楼下,已经有几名制服民警在拉警戒线,几名住户站在单元门口交头接耳。
林辰和顾铮快步上楼,刚到四楼的楼梯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402的门敞开着,门框边沿贴着黄色胶带。法医王姐半蹲在客厅中央,正戴着白手套检查尸体,旁边是刑侦技术组的人,相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林辰走进客厅的瞬间,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地板上的一摊水渍,边缘已经干了,留下淡褐色的痕迹。屋子里很乱——茶几上的玻璃杯翻倒了,沙发垫子歪着,墙角的盆栽碎了一地,泥块和陶瓷片混在一起。显然,搏斗的痕迹非常明显。
死者李峰倒在客厅与厨房交界的位置,仰面朝天,胸口中了两刀,腹部还有一刀,刀身已经被拔出来,掉在了旁边的地上。但最让人震惊的是他的脖子下面——锁骨前方,被人用某种钝器刻出了一个特殊的图案。
一个大约半个巴掌大的三角形,三角形内嵌着一个倒置的“S”形曲线,像某个符号,又像一种签名。与前情回顾中刘建国水泥厂墙上那个图案如出一辙。
林辰屏住呼吸,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个烙印。痕路很深,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说明刻上去的工具是加热过的。死者的颈部皮肤向两侧翻卷,呈现出焦黑色,与周围泛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王姐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致命伤是胸口的那两刀,一刀正中左心室,另一刀伤了主动脉。腹部的伤是补刀,死后的。”
“凶器呢?”顾铮问。
“厨房里发现了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有血迹,应该是同一把。”王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但是那个烙印用的凶器,还没找到。很可能是某种直径大约两厘米的金属棒,一端被磨成了这个形状,然后再加热烙上去的。”
林辰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客厅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走过去,探身看了一眼外面——四楼,楼下是一片绿化带。如果有人从窗户跳下去,应该不会摔死,但大概率会受伤。
“楼下查过了吗?”他转头问旁边的一名刑警。
“查了,绿化带和花坛都看了,没有明显的踩踏或者血迹。”
林辰皱了皱眉。如果凶手是跳窗逃跑的,不可能不留痕迹。那他怎么离开的?这个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说明凶手要么是被李峰自己开门放进来的,要么是有备用钥匙。或者是——李峰认识他。
“技术组,这个锁芯检查一下,有没有技术开锁的痕迹。”林辰说。
“明白。”
林辰走到尸体旁边,目光落在那把掉在地上的刀上。刀身上没有指纹,应该是戴了手套。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刀刃。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的画面开始闪烁,就像是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然后,画面变得清晰。
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的灯开着。李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正对着一个方向说话。林辰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门口的方向,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檐下的脸看不清,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光线很弱,林辰努力想看清楚那张脸,却突然发现那个人好像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残影里的李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慌和颤抖。
对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短,但林辰发现了一件事——他的步态很奇怪。右腿迈出的幅度比左腿大一些,而且落地时微微向内收,好像是右脚受过伤,或者天生有些长短腿。
“你别过来!”李峰站起来,想往后退,但沙发挡住了他。
那人依然没说话,只是突然加快了速度。林辰看到一道寒光闪过——是刀。李峰举着双手试图格挡,但那是个徒劳的动作。第一刀刺进了胸口,他闷哼一声,倒在了茶几上。水杯翻倒,水流了一地。
第三刀的残影。
凶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棒,举到嘴边吹了一下——那是助燃剂的气味,很淡,但林辰清晰地捕捉到了。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峰脖子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把烧红的金属棒压了上去。
滋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李峰的尸体抽搐了一下,但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做完这一切,凶手站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林辰的心猛地一紧——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表情。
他在笑。
和水泥厂残影里的那抹笑一模一样。
而更让林辰惊出一身冷汗的是,在转身的那一刻,凶手侧过头,目光竟然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那个人明明没有看到自己——这是残影,他不可能被看到——但林辰就是觉得,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
然后那抹笑,变成了一个字的口型。
“三。”
画面骤然碎裂。
林辰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眼前发黑,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铮马上扶住他:“林辰!你还好吗?”
“没……没事。”林辰的声音沙哑,“消耗比上次大。”
他算了一下。以前使用残影追溯,一次顶多能看到三到五秒的画面,而且画面会逐渐模糊。可刚才,他至少看到了十几秒的内容,而且细节异常清晰,甚至连凶手嘴角的那颗痣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代价是,精神力被抽空的感觉几乎翻了一倍,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能力升级了?”顾铮小声问。
林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时间更长了,耗能更大了。凶手他……他在看我。”
“什么意思?”
“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他说了一个字——三。”林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第一次用能力的时候,我看到他说了一个字,那时候没看清,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字?”
“三。”林辰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第三次,他说的是三。”
顾铮的表情也变了。
两个案子,两次残影。如果说第一次是因为他初来乍到、对能力不熟悉,那现在——凶手分明是在一步步测试他的极限。第一次让他看到了三个画面,然后三个字的口型;这一次让他看到了更长的画面,然后口型变成了“三”。
这是什么意思?
三起案件?三个小时?还是三个受害者?
“通知上面,这个案子升级为连环杀人案。”顾铮当机立断,“成立专案组,所有关联案件并案调查。”
林辰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把刀上。他咬了咬牙,又一次伸出手。
“你疯了?”顾铮拉住他,“你刚才那个状态,再来一次你会扛不住的!”
“我必须知道更多。”林辰的眼神很坚定,“他给我留了口型,说明他在等我继续。如果我不跟下去,他可能会加快节奏,可能还有更多的人出事。”
顾铮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最终松开了手。
“小心点。”
林辰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住了那把刀。
这一次他看到的画面更短,只有大约两秒。
是凶手的背影。他走出了门口,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这一次林辰看到了他的正脸——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的面孔,五官平淡,没有什么记忆点,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嘴角边的那颗痣。但林辰隐约感觉,那不是真的痣,而是画上去的,和上次一样。
他开口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他在测试我的极限,三次。”
林辰松开手,这次他没有后退,而是稳稳地站住了。虽然脑袋里依然嗡嗡作响,但比刚才好了很多。他的眼底涌起一股倔强的光。
“这次多少时间?”顾铮问。
“两秒。”
“那够干嘛的?”
“够了。”林辰直起身,目光锁定了门口的走廊,“他出门之后,往右拐了。右侧走廊尽头,是逃生楼梯。我刚才查过楼下绿化带时发现,逃生楼梯的窗户是开着的一个小缝,而那块窗户正下方通向小区外的巷子。”
“你的意思是……”
“他是从楼梯走的,没跳窗。”林辰说,“而且这个人——他右腿和左腿不一样长,走路的时候右腿多了一个内收的步态。这个特征很容易被忽略,但如果监控拍到他,一定能看出来。”
顾铮马上掏出手机:“我让监控组调这栋楼前后以及逃生楼梯的监控,重点排查那个时间段有这种步态的可疑人员。”
十分钟后,监控视频发到了顾铮的平板上。
凌晨四点十二分,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18栋后的逃生楼梯走了出来。画面很模糊,只能分辨出大约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穿着深色外套,但正如林辰所说,右腿落地时有一个轻微的内收动作,和普通人的走路习惯明显不同。
这个人从小区北侧的一条小巷拐了出去,消失在了监控盲区。
“找到了。”顾铮放下平板,“虽然看不清脸,但单凭这个步态,就能锁定一个范围比较大的嫌疑人群体。”
“还不够。”林辰说,“他三次案子和两次接触,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画痣、跳窗、留标记、留口型。而且他每次都是凌晨作案。这说明他有固定的目标筛选机制,而且他有办法在案发前接触到受害者,获取他们的信任。”
“你觉得下一个受害者在哪儿?”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没有杀刘建国,留了他一命。刘建国的案子发生在前,时间点是在蓝水湾小区这个案子之前,但刘建国的案件信息里,凶手没有留这种烙印标记。”
“对,那是第一起和后面的区别。”
“那他的意图就很明显了。”林辰目光沉了下去,“第一起案件的时候,他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手法。从刘建国案开始,他临时起意要拉我入局,所以就给刘建国留了一条命,作为一个‘见面礼’。从蓝水湾小区的案子开始,他正式采用了这个标记手法,而且他相信,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顾铮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他专门冲你来的?”
“对。”林辰的回答很笃定,“他在测试我。测试我能不能看到他留下的残影,测试我能看到多少内容,测试我能支撑多少轮。就像在用尺子量我的极限在哪里。”
他看着顾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他说的那个三,不是三起案件,也不是三个小时。是三次——他猜到我每天只能用三次能力。他在卡我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