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林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颅骨内侧。连续两次使用残影追溯的后遗症正在显现，视线偶尔会变得模糊，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但身体里的那根弦绷得太紧，根本松不下来。
顾铮让他回去休息，他没答应。
“那个嘴角有痣的人还在外面。”林辰对顾铮说，“我们每浪费一分钟，他就多一分钟逃跑。”
顾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你的状态……”
“我还撑得住。”
最终顾铮妥协了，让他跟着专案组继续调查。但顾铮不知道的是，林辰心里还藏着另一个计划——他要独自去找那个凶手。
不是自负，而是无奈。
以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实习刑警，在专案组里根本没有话语权。如果按正规流程去走，等上级批准、走完手续、调动资源，那个凶手早就跑到天涯海角了。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他下一次使用残影追溯之前，尽可能地接近真相。
林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六点四十分。
距离他上次使用能力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按照他在私下测试中摸索出的规律，精神力大约每五个小时能恢复到可以支撑一次残影追溯的程度。也就是说，在中午之前，他还有一次使用能力的机会。
这最后一次，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站在警局门口，脑子里快速梳理着现有的线索。监控拍到了凶手的体貌特征——中等身材，穿深色外套，戴口罩，行动利落。唯一清晰的辨识点就是嘴角那颗痣。
但这还不够。
城市的监控网络不可能覆盖每一个角落。凶手既然敢在作案时留下监控拍到自己的画面，那就说明他有自信不会被找到。或者，他已经做好了改头换面的准备。
林辰拿出手机，调出了昨晚案发地周边的地图。凶手是从小区东门离开的，沿着青年大街往南走，然后拐进了和顺巷。巷子里的监控有死角，有一个将近两百米的盲区。
但他的活动范围不可能太大。
林辰放大地图，盯着和顺巷周边的区域。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有很多出租屋和旅馆。如果凶手不是流窜作案，那他很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他把地图上的区域一格一格地扫过，目光最后落在了和顺巷和南河路交叉口的一家小旅馆上。那里有唯一的出入口，只要凶手从和顺巷出来，就一定会经过那个路口。
林辰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和顺巷。”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那家名为“安居民宿”的旅馆门口。
临街的小旅馆只有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已经有些发黄。一楼是前台兼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个冰柜。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抽烟。
“老板，打听点事。”林辰走过去，掏出警官证晃了一下。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掐灭烟站起来：“警察同志，您这是……”
“昨晚有没有看到这个人？”林辰从手机里调出监控拍到的画面。因为是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凶手的轮廓。
中年男人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有些古怪：“这……这不是老刘吗？”
林辰心里猛地一跳：“老刘？”
“对啊，就住我楼上302的那个租客。昨晚他确实半夜出去过，我还听见他下楼梯的动静了。当时我还看了眼手机，大概是凌晨一点左右。”
“他现在在吗？”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往楼梯口看了一眼：“在呢，应该还没起。我早上六点起来的时候，听见他房间有动静。”
林辰压下心里的激动：“带我上去。”
中年男人拿起一串钥匙，带着林辰上了三楼。楼梯很窄，墙皮剥落，地面上还有一些发黑的污渍。302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几张出租广告。
林辰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老刘？老刘！”中年男人拍了拍门，“起床了，有人找你。”
房间里依然没有声音。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撞向木门。木门发出一声闷响，第二下时直接撞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
床上的被褥胡乱地堆成一团，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鼓的。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还有一个被踢翻的垃圾桶。桌上有半杯喝剩的水。
林辰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外看。窗户后面是一条小巷，连接着另一条街道。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堆旁，警惕地看着他。
“人呢？”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一脸茫然。
“跑了。”林辰转过身，目光在房间内快速扫过。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翻开了一半。他走过去，看到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我叫刘建国，今年三十七岁，是案发小区的保安。我知道我解释不清楚，但我真的没有杀人。那个人不是我，是有人设计好的。”
林辰快速地往后翻，后面几页都是类似的辩解，措辞混乱，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句子甚至写了一半就断了。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他是来杀我的。”
“这个刘建国在小区当保安？”林辰问旅馆老板。
“对，干了好几年了。平时话不多，挺老实的一个人。”
林辰把笔记本收好，开始在房间里搜寻其他线索。衣柜里没有多少衣服，鞋子也只有两三双。床头柜的抽屉里有几份过期的报纸，还有一些零钱和一包已经开封的烟。
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容很温暖。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妈妈和妹妹，2005年。”
林辰把照片也收了起来。手机在这时候震动起来，是顾铮打来的。
“你在哪里？”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在和顺巷的一家旅馆里，找到了凶手的住所。但他提前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找到的？”
“监控分析出来的。”林辰没提自己的推测，只说，“他住在302，翻窗跑了，留下了一本笔记本。”
“你在那等我，我马上带人过去。”顾铮的语气很严肃，“林辰，别一个人乱来。”
挂了电话，林辰又看了看窗外。外面是个死胡同，三面都是墙，只有一条路通向主街。刘建国如果是跳窗逃跑，那他应该走不远。
而且，一个计划周全的凶手，为什么会在逃跑前留下那样一本笔记本？为什么要写那些辩解的话？就像是在预谋着，一定会有人来看这本笔记本一样。
林辰的心猛地紧了一下。
他快步走回书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些字虽然潦草，但内容却很清晰，像是反复思考后才写下来。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绝望和恐惧，而这种情绪，和凶手作案时的冷静完全不同。
一个疑点在他脑海中冒了出来——既然刘建国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留下这本笔记本告诉别人自己是被冤枉的？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是凶手。”
林辰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时，顾铮已经带着人赶到了。技术科的同事开始在房间里提取指纹，搜寻物证。顾铮看完那本笔记本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对劲。”顾铮说。
“我知道。”林辰指着笔记本上的字迹，“一个精心策划密室杀人的凶手，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吗？会写下这种辩解书，等着警察找上门吗？”
“你是说，他是被栽赃的？”
“有这个可能。”林辰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那个嘴角有痣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刘建国。真正的凶手知道我们会查到这个人，所以才提前布好了局。”
“如果刘建国不是凶手，那他现在在哪里？”顾铮问。
林辰的目光重新落到窗外。
与此同时，技术科的一个警员从床底下找到了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把沾着血迹的匕首。顾铮让人立刻送去化验，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刀上的血迹和死者王成英的血型吻合。
“这下麻烦了。”顾铮皱着眉头说，“凶器在这里，刘建国的嫌疑就洗不掉了。”
林辰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的那把匕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一次残影追溯的机会，但他必须找到一样足够关键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已经落满灰尘的烟灰缸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其中一支烟嘴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林辰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支烟头。
“你别——”顾铮的话还没说完，林辰的手指已经摸上了那个血迹。
眼前的世界轰然碎裂，又重组。
画面里，一个男人正坐在床边，满脸惊恐地抽着烟。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旧衬衫，手指都在发抖。不是监控里的那个冷酷凶手，而是刘建国。
“不是我……不是我……”刘建国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吓得把烟头掉在地上。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外套，脸上戴着口罩。但他进门后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刘建国看到那张脸，脸上的恐惧变成了震惊：“怎么是你——”
话没说完，口罩男一个箭步冲上前，手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刘建国想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辰看清了口罩男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痣。
但这个人的五官，和监控画面里的人一模一样。嘴角的那颗痣，是画上去的。
刘建国被放倒在床上后，口罩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把匕首。他把袋子打开，抓起刘建国的手，把匕首握在他手里，然后握着刘建国的手往自己左边肩膀刺了一下。他闷哼一声，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伤口，然后迅速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他找到了那本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然后，他走到桌前，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下了那行字。写完后又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最后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逃跑路线，又回到刘建国身边。他俯下身，在刘建国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动作利落地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辰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倒去。顾铮一把扶住了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
“林辰！林辰！”顾铮拍着他的脸，“你怎么样？”
林辰的视线慢慢恢复聚焦，他抓住顾铮的手臂：“刘建国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化了妆，在嘴角画了颗痣。他栽赃了，然后把刘建国带走了。”
“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林辰努力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突然想起那个凶手跳窗前说的那句话。虽然画面里只能看到口型，但他读懂了那句话。
“我知道他在哪里。”
林辰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虚浮，目光却很坚定：“城南的老水泥厂。”
顾铮二话不说，立刻调集人手。半小时后，五辆警车驶出了警局。
坐在副驾驶上，林辰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凶手的手法利落干脆，每一步都像是提前计算好的。甚至那一刀刺在自己身上，也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的犹豫。下手狠，对自己也狠。
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车停在老水泥厂门口时，时间是上午十点。厂房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锈蚀的铁门半开着，墙上爬满了野草和藤蔓。地面上的灰尘很厚，有几串脚印延伸向厂房深处。
“小心点。”顾铮低声说，拔出配枪。
林辰跟在顾铮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厂房很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那些脚印顺着走廊一直延伸到仓库的位置，在仓库门口消失了。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顾铮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照进了黑暗。
仓库中央，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是刘建国，还活着，但脸上有几处伤，双眼紧闭，像是被打晕了。
而在刘建国面前的墙面上，有人用红色油漆写了几个大字：
“林辰，欢迎入局。——这只是开场白。”
林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凶手，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