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城下了一场大雨,整座城市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土腥味。
林辰站在刑侦支队的大门口,手里攥着实习报到单,雨水顺着伞沿滴在鞋面上。他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弥漫着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几个穿便服的刑警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林辰找到了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重案一组”,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正低头翻看手里的卷宗。
“报告,省警校实习生林辰,前来报到。”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林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实习名单,啧了一声:“你就是那个成绩第一的?”他站起身,走到林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叫赵铮,重案一组组长。你运气不太好,今天案子多,没人带你。你自己先熟悉熟悉环境。”
林辰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疾步走进来,短发干练,眉目清冷,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沓照片。她看到林辰,目光微微一停。
赵铮开口介绍:“省警校来的实习生,林辰。这位是苏晚晴,我们支队的副支队长,也是重案一组的主办侦查员。”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把照片拍在桌上:“刚接到报警,城南新苑小区有人坠楼,初步判断是自杀。但现场有点不对劲,我过去看看。”
赵铮拿起照片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怎么不对劲?”
“坠楼的是个小公司的会计,叫刘志强,今年三十二岁,未婚。”苏晚晴的声音很稳,“他的社交关系和财务状况都查过了,没有明显异常,但是——”
她顿了顿,从照片里抽出一张特写:“坠落的角度有问题。如果是自杀跳楼,身体通常会在空中有一个翻转,落地姿势会比较舒展。但这个人的姿势很僵硬,像是被人推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
林辰站在旁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照片。画面里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下是一片暗红色的血迹。照片拍到了一些细节,男人的手指弯曲,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赵铮沉吟片刻:“你去现场看看,任何细节都别放过。”他的目光扫到林辰,“小林子,你也去,跟着苏队学点东西。”
林辰应了一声,跟着苏晚晴出了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苏晚晴开车,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林辰一眼。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第一次跟现场?”
“嗯。”
“做好心理准备。”苏晚晴的语气淡淡的,“真实的案发现场和书本上写的不一样。”
城南新苑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路面坑坑洼洼,雨水积在低洼处,踩过去溅起一片泥水。楼下的空地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维持秩序。
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地面上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摊,混着雨水往低处淌。林辰站在警戒线外面,目光落在那摊血迹上,手心里微微出汗。
苏晚晴已经走到楼里,林辰赶紧跟上去。
死者住在六楼,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门是开着的,几个技术科的人在屋里忙碌,拍照、采集指纹、提取物证。苏晚晴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老款式。阳台的门是开着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阳台的护栏不高,只有一米二左右,上面还晾着几件衣服。
苏晚晴走到阳台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技术科的人已经查过,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只有阳台的门是打开状态。没有外人入侵的痕迹。”
“那为什么觉得不是自杀?”林辰忍不住问。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指阳台的护栏:“你看那个护栏的高度,一米二。一个成年男性如果要跳楼,正常情况下会翻过护栏,身体的重心会有一个向外倾倒的过程。但刘志强的身高是一米七八,如果他要翻过一米二的护栏,膝盖和大腿会蹭到护栏上沿。”
她走过去,用手在护栏上沿抹了一下:“但是这里没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林辰凑过去看,护栏上沿确实很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如果一个人翻过去,裤子上的布料一定会蹭掉灰尘,留下印记。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还有,”苏晚晴蹲下来,指着阳台地面,“你看这些碎玻璃。”
林辰这才注意到,阳台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玻璃碎片,反射着微弱的光。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碎玻璃很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撞碎的。
“这是什么东西上的?”
“不知道。”苏晚晴站起身,“我已经让人去找了,看看能不能拼起来。”
林辰的目光在阳台上来回扫视,忽然看到护栏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上。他指了指:“那个要不要检查一下?”
苏晚晴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皱了下眉:“技术科的人没注意到?”
她走过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捡起来。手机屏幕碎了一半,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但还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页面。
“最后一个电话是三小时前打进来的,没有备注,是个陌生号码。”苏晚晴把手机放进证物袋,“带回去查。”
林辰一直盯着那部手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总觉得这个东西跟这个案子有关,但具体有什么关系,他说不上来。
技术科的现场勘查工作还在继续,苏晚晴站在客厅里听技术员的汇报。林辰站在阳台门口,目光落在那堆碎玻璃上,脑子里不停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干净的护栏、碎玻璃、扣在地上的手机、僵硬的坠楼姿势。
这些东西像碎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旋转,他本能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想看看能不能拼出什么来。
指尖触碰到玻璃碎片的一瞬间,林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画面剧烈地扭曲、旋转,然后骤然定格。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阳台上,双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在发抖。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冰冷:“你想清楚了。”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嘶哑:“我做了,你就会放过他们?”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男人沉默了很久,长叹一声,然后双手一撑,身体翻过了护栏——
“林辰?”
苏晚晴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林辰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玻璃,指尖被划破了,渗出一滴血珠。
“你没事吧?”苏晚晴走过来,皱着眉看他。
林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脑海里那个翻越护栏的画面还在不停闪现,和他在照片里看到的现场情况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手滑了一下。”
苏晚晴看了一眼他指尖的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小心点。”
林辰接过创可贴,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玻璃,眼前那个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阳台上的风、能听到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那股绝望的气息。
这不是幻觉。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奇怪的能力——从小到大,只要他的皮肤触碰到现在那些承载过强烈情绪的物体,就会看到碎片化的画面。他看过同学的钱包、老师的钢笔、路边的自行车,每一次都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清晰,那样逼真。
那块碎玻璃,承载着死者的记忆。
“苏队,”技术员走过来,“我们在楼下花坛里找到了一个摔碎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底部的贴纸写着名字,但被水泡烂了,看不清。”
苏晚晴接过证物袋,里面的相框已经四分五裂,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笑得很温柔。她翻过来看背面,贴纸上的字迹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
林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脑海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做了,你就会放过他们?”
他的心狠狠一沉。
苏晚晴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你有什么想法?”
林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案子好像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转身对技术员说:“把所有物证都带回去,重点查那部手机的通话记录和那个陌生号码。”
林辰站在阳台上,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创可贴下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
那个画面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他知道,这个案子,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回警局的路上,苏晚晴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眉头皱得更紧:“技术科那边传来消息,刘志强的手机上确实只有那一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查了一下,是个预付费的虚拟号,没有实名登记。”
“故意的。”林辰下意识地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林辰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脑海里那个画面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那个打电话的人,不想留下任何痕迹。
“直觉。”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直觉在破案里靠不住,要靠证据。”
林辰没再说话,但心里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自杀或他杀,背后藏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深不见底。
回到警局,苏晚晴去汇报情况,林辰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男人的背影、颤抖的双手、身后冰冷的声音、翻越护栏的决绝……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块碎玻璃,为什么会让他看到那个画面?是因为死者临死前强烈的情绪附着在了上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
赵铮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辰面前:“小林子,听说你在现场捡了块碎玻璃把自己手划了?”
林辰抬起头,有些尴尬:“嗯,走神了。”
赵铮笑了笑:“新人第一次跟现场,紧张很正常。以后习惯了就好。”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今天就这样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忙。”
林辰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证物室的时候,门没关严,他看到技术员正在清理那个摔碎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碎片里取出来。
他停下脚步,瞥了一眼照片背面被水泡烂的贴纸。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贴纸上的字迹虽然被水泡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几个笔画,拼在一起,是一个字——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