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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将计就计

逆案裁决 · 夜澜 · 5689字

沈辰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街对面的油条摊已经收了大半。他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屏幕上慕清秋发来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需要保持安静。

不仅是手机安静,是整个状态安静。从昨晚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种感觉像是后颈上落了一只苍蝇,你转头的时候它飞走了,你一低头它又贴回来。

他拐进了派出所对面的一条巷子,快步穿过,从另一端出来的时候,特意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出来。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上午九点整,值班室的电话响了。接警员小刘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喊了一声:“沈哥,找你的。”

沈辰走过去,拿起话筒。

那头是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电子合成的音调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沈警官,听说你在找赵明远的案子?”

沈辰没有说话。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按下了座机上的录音键。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那声音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那个标记,那串数字,还有十年前你父亲查的那份卷宗的复制件——都在一个人手里。”

“谁?”

“林楚寒。”

电话挂断了。

沈辰握着话筒,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小刘探过头来:“谁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打错了。”沈辰把话筒放回去,拔掉了录音线的插头。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通电话的内容。

中午十二点,沈辰准时出现在派出所后门那条街的包子铺。慕清秋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屉包子,一碗粥,她一口都没动。

“来这么早?”沈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

“查到点东西。”慕清秋压低声音,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你让我查的那个省厅刑警李慎,他最近的银行流水有问题。”

沈辰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完,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还有呢?”

“他每个月有一笔固定收入,不是工资,不是补贴,来源是一个注册在邻市的皮包公司。”慕清秋说,“我顺着那家公司往下查,发现它的实际控制人,和赵明远当年经手的一起走私案有关。”

沈辰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确定这个关联性?”

“百分之八十。”慕清秋说,“但我觉得已经够了。只要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就能抓到李慎收钱的铁证。”

沈辰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喝了口水。

“清秋,这个线索你先别动。”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钓鱼。”沈辰擦擦手,站起来,“你先回去,这两天别联系我,有事我会找你。”

“沈辰——”

“我说真的。”他低头看着慕清秋,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这场局,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他转身走出了包子铺,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硌着他的大腿,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沈辰表现得出奇平静。他照常上下班,照常处理片区里的鸡毛蒜皮——张大妈家的狗丢了,李大爷家的下水道堵了,楼上的小两口半夜吵架砸了电视。

他甚至主动跟林楚寒打了个照面。那天下午在走廊里碰见,林楚寒正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笔录。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沈辰微微点了下头,林楚寒也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但沈辰知道,该演的戏一定要演够。

那天深夜,派出所里只剩下值班的人。沈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调出一个文档,开始打字——那是他“整理”出来的一份调查报告,里面煞有介事地记录了他对赵明远案的全部调查进展,包括那个标记的含义、数字的解析方法,以及最关键的一点:

证据的存放地点。

他把这处地点写在了老城区一栋废弃的化工厂里。那座化工厂十年前就停产了,厂房年久失修,杂草丛生,连流浪汉都嫌弃那里太破。

沈辰把文档存进U盘,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他之前在便签纸上画的标记图案,把它夹在报告里。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了派出所。

他没有回家。

凌晨两点,他出现在老城区化工厂附近的夜市摊上,要了一碗馄饨。他一边吃,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余光却在扫视周围。

夜市摊对面是一条废弃的铁轨,铁轨另一侧就是那座化工厂。厂区大门的锁链已经锈断了,半扇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沈辰吃完馄饨,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化工厂方向走去。

他故意走得很慢,步子不重,在空旷的夜晚里发出清晰的脚步声。翻过铁轨,推开那扇半挂着的铁门,他消失在化工厂的阴影里。

不多不少,十五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的牛皮纸袋已经不见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原路返回,骑上停在路边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当他数到十的时候,身后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跟着他进去。

沈辰嘴角微微扬起,加大了电门。

第二天一早,沈辰破天荒地请了假。他去了一趟市局的技术科,借调了一套无线监听设备。技术科的老周跟他关系不错,也没多问,就把设备给了他。

下午两点,沈辰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开始调试设备。他把窃听器嵌进一个普通的黑色钥匙扣里,又在钥匙扣的背面粘了一枚极小的定位器。

然后他拨通了李慎的电话。

“李队,我是城南派出所的沈辰。”他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我这边查到了一些关于赵明远案子的东西,想请您帮忙把把关。”

电话那头的李慎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我在老城区那座化工厂里面发现了一些证据——是赵明远当年留下的。”沈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地方很隐蔽,我一个人不太方便提取,想请您明天上午过来一趟,帮我做个见证。”

“明天上午?几点?”

“九点。”

李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沈辰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告诉慕清秋这个计划,没有告诉陈浩,甚至没有告诉老周他借设备是要干什么。

如果林楚寒真的是内鬼,那他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而他传消息的途径,只能是李慎。

沈辰赌的就是这一步。

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睡,而是提前来到了化工厂对面的一栋废弃居民楼。三楼的一个房间视野最好,正对着化工厂的大门。他架好了望远镜和监听设备,把窃听接收器的频率调到了李慎的手机信号波段上。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他听到了一段对话。

“明天早上九点,老城区化工厂。”那是李慎的声音。

“他一个人?”另一个声音问。那声音很沉,像是刻意压低了喉咙在说话,但沈辰还是听出来了——那是林楚寒。

“一个人。”

“东西呢?”

“他说是赵明远留下的证据,藏在化工厂里面。”

“好,我明天过去看看。”

“林队,你——”

“不该问的别问。”

通讯断了。

沈辰摘下耳机,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楚寒,真的是你。

他早就猜到了,但当真相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里,林楚寒对他说的那些话——“我在警局里面,还是有些人脉的。”那些人脉,就是李慎这样的人吗?那些所谓的“保护”,不过是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沈辰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没关系。

这盘棋,轮到他来落子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沈辰就出现在化工厂门口。他穿着便服,背着一个黑色的运动背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探险爱好者。

他推开门进去,在厂区里绕了一圈,最终停在厂区中央一个废弃的反应釜旁边。那个反应釜有三米多高,外壳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底部的检修门还能打开。

沈辰弯下腰,拉开检修门,把自己带来的背包塞了进去。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握在手里,站在反应釜旁边等着。

八点五十分,他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消息:“省厅李慎出发了,一个人开车,走了城南大道。二十分钟应该能到。”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林队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请了病假。”

沈辰看完这两条消息,删掉了聊天记录。

八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化工厂门口。

李慎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戴着墨镜。他看了看周围,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沈辰。”他隔着十多米就喊了一声,“东西在哪?”

沈辰指了指身后的反应釜:“在里面。检修门可以打开,我放了一个背包在里面,证据都在背包里。”

李慎摘下墨镜,打量着沈辰,又看了看那座反应釜:“你一个人发现的?”

“是的,李队。”沈辰微微低着头,语气谦恭,“我昨天来踩了点,发现这里有人待过的痕迹,就翻了一下,没想到真找到了东西。”

李慎嗯了一声,走到反应釜前,弯下腰去看检修门。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沈辰突然开口了。

“林队,您也来了。”

李慎猛地直起身,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沈辰按下了一个按钮。

反应釜内部传来一阵清脆的电子蜂鸣声——那是他用手机远程触发的,提前装在里面的一道警报装置。

李慎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但他刚迈出两步,化工厂的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

六个人影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城南派出所的所长韩斌。他穿着防弹背心,手里举着枪,身后跟着五个同样全副武装的警员。

“李慎,你被逮捕了。”韩斌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涉嫌受贿、泄露警务机密、妨碍司法调查。”

李慎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绝望的惨白。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沈辰:“你阴我?”

“是你自己跳进来的。”沈辰平静地说,“我没有强迫你来这里。”

李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话:“林楚寒不会放过你的。”

“他自身难保。”韩斌从背后走上来,掏出手铐,“带走。”

两个警员上前铐住李慎,把他往外押。就在他们经过反应釜旁边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反应釜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那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向沈辰。沈辰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还是被撞了一个踉跄。他看清了那人的脸——林楚寒。

他不在反应釜里,而在反应釜的后面——他提前藏在了那里。

林楚寒的手里攥着一支极细的注射器,针头在日光灯下闪着寒光。他没有攻击沈辰,而是反手扎进了自己的脖颈。

“林队!”韩斌大喊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楚寒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盯着沈辰,嘴唇翕动了几下。

沈辰蹲下身,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用气声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你……才是棋子。”

说完,林楚寒的瞳孔就散开了。

韩斌冲到旁边,一把推开沈辰,试了试林楚寒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没救了。注射的是氰化物,几秒钟就发作了。”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辰站在林楚寒的尸体旁边,看着他渐渐变灰的脸,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

林楚寒死了。

所有他可能知道的秘密,所有他可能掌握的证据,所有他背后的人——都随着那支注射器里的液体,永远地锁在了这具尸体里。

沈辰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林楚寒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碰到林楚寒眉骨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刺痛感突然涌上了太阳穴。

画面开始在他眼前浮现——

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林楚寒坐在办公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林楚寒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放心吧,”林楚寒说,“他查不到你头上。”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在即将推门离开的那一刻,突然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沈辰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查到了,就用你儿子来换。”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沈辰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全是冷汗。韩斌在他旁边蹲着,一脸担忧地拍着他的肩膀:“沈辰?沈辰!你怎么了?”

“我没事。”沈辰站起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韩所,林楚寒的尸体……能不能暂时不火化?”

“理由?”

“我想申请做一次全面尸检。”

韩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我来安排。”

沈辰走出化工厂的大门,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了慕清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小心。”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个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化工厂。

林楚寒死了,李慎被捕了。看起来像是赢得了一局。

但他心里清楚,这盘棋远没有结束。林楚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和那个看不清脸的背影,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深。

他拉开黑色帕萨特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这是李慎的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沈辰发动了汽车,挂挡,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化工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发白。

“如果查到了,就用你儿子来换。”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林楚寒的儿子是谁?那个看不清脸的背影,到底是谁?

他想起父亲留给他的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真相,是用命换来的。”

沈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有力而急促。

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部手机——那是李慎的。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最近十二小时内的通话,除了打给他的那次,还有另外三通电话。其中两通的号码没有备注,第三通——备注是“二哥”。

沈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陈浩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手机号的主机信息。”

“又查?”陈浩在电话那头哀嚎,“你能不能让我这个刑警好好吃点饭?”

“这件事很重要。”

沈辰报了一串数字过去,陈浩沉默了几秒,突然收起了抱怨的语气:“这个号……我看着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

“你先别挂,我翻一下资料。”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陈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迟疑,“查到了。这个号的登记人,叫慕远。”

“姓慕?”

“对。慕远,今年四十二岁,户籍信息上没有照片,但有一个备注——”

“什么备注?”

陈浩深吸了一口气:“失踪,于十年前。至今下落不明。”

沈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慕远,姓慕。

慕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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