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沈辰把李慎的手机装进证物袋,又检查了一遍。通话记录里的“二哥”两个字,像两块烙铁烫在他视网膜上。慕远,慕清秋的丈夫,十年前失踪的男人。这条线索从林楚寒身上生出来的,却不知要引向何处。
他重新发动汽车,导航上输入了最后一个定位坐标——那是一个废弃码头的仓库。这是从林楚寒手机里提取出来的,三天前他曾经到过那里。
“别一个人去。”陆阳的电话打过来时,沈辰刚到城郊,“等我一趟,十分钟就到。”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因为我了解你。”陆阳的声音很平静,“你从来不会等天亮。”
沈辰挂了电话,靠在驾驶座上等。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飞蛾围着灯罩打转。这一片是滨城的老工业区,十年前航运衰落后就逐渐废弃,如今只剩下几座生锈的龙门吊和破败的厂房。
十分钟后,陆阳的黑色SUV停在他车旁边。他下车时背了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身上穿着深色冲锋衣。
“走吧。”陆阳拍了拍背包,“带了点装备。”
沈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人把车停在距离码头两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停车场,徒步穿过长满杂草的铁轨,绕过了几道生锈的铁丝网。废弃码头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巨大的仓库像匍匐在岸边的黑色巨兽,在月光下投射出浓重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味道不对。”陆阳压低声音说,“这不是普通的工业化学品。”
沈辰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调到最弱档。通往仓库的路面铺着碎裂的水泥板,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墙上残留着巨大的锈迹,像是长时间被某种液体腐蚀过。
仓库的正门用粗链条锁着,但锁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和周围锈迹斑斑的环境格格不入。
“有人用过这把锁。”陆阳蹲下来,摸了摸锁的表面,“最多三天前。”
沈辰没有去碰锁,而是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扇破损的窗户,玻璃早已碎裂,窗框生了锈,边缘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胶带印记。
他戴上手套,轻轻推开窗户,窗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两人没动,贴着墙等了一会儿。仓库里没有任何动静。
陆阳先翻进去,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沈辰紧随其后,手电筒的光束在仓库内部扫过——这里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顶棚距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钢架结构的横梁上交织着蜘蛛网。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时,沈辰的瞳孔猛地一缩。
地面上有大量深褐色的污渍,呈不规则形状向四周蔓延,有的地方已经渗进了水泥的毛细孔里。经验告诉沈辰,那是长期形成的血迹,人工清洗过的血迹。
“这里。”陆阳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
沈辰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亮了墙边的景象——几十个蓝色的化工塑料桶整齐地码放着,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其中一个桶的盖子松动,边缘渗出一些浅黄色的结晶。
陆阳蹲下来,用戴手套的手指蘸了一点结晶,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
“甲基苯丙胺前体。”
“什么意思?”
“制毒原料。”陆阳站起来,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那些桶,“这些东西至少能生产出五十公斤的冰毒,市场价值上千万。”
沈辰没有说话。他用手电筒仔细检查着仓库的其他角落,发现了更多的东西——墙角堆放着煤气罐、冷凝管、电热套和大量玻璃器皿,这些都是合成毒品常用的设备。
这不是普通的制毒窝点。这里的规模、设备、原料,都说明这是一个高度专业的制毒工厂。
沈辰的手电筒继续扫过仓库深处,突然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重压过,周围的灰尘被清理过,露出了一小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地面。他走过去,蹲下来细看,地面上的痕迹很不对劲——那是四个塌陷的孔洞,呈矩形排列,孔洞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陆阳,过来看这个。”
陆阳走过来,用手电筒仔细看了看那四个孔洞,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这是固定过重型设备的痕迹,而且这个尺寸……应该是用来安装某种压力设备的。”
“压力设备?”
“对。制毒过程中,有些步骤需要高温高压环境。”陆阳的声音很低,“但这个设备的尺寸偏大,超过了制毒的正常需求。”
沈辰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的边缘,摸到了一层细密的粉末。他把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没有任何气味。又用手电筒照了照那四个孔洞的底部,发现有深褐色的液体残渣。
“还有一种可能。”沈辰站起来,用手电筒扫向仓库更深处,“这不是制毒工厂。”
“怎么说?”
“制毒不需要杀人。”沈辰的手电筒停在了几十米外的一堵墙上,“但这里,有血。”
两人并肩往仓库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像探照灯一样在黑暗中扫动,照亮了一排排铁架、落满灰尘的操作台、倾倒的椅子。空气中化学制剂的味道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那种淡淡的腐败气息。
直到沈辰的手电筒照亮了仓库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面奇怪的墙——不是普通的砖墙,而是用铁皮焊接而成的,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墙的正中嵌着一道门,门是那种冷藏库常用的密封门。
陆阳上前推了推门,门锁着。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铁钳,夹住门锁的锁鼻,使劲一拧。锁鼻在巨大的压力下断裂,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很久。
门开了。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腐败气息。沈辰屏住呼吸,用手电筒照向门内——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冷藏室,温度被刻意控制在零下几度左右。
冷藏室的地面上,铺着几块蓝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森白的骨殖,有的完整,有的断裂,被随意丢弃在那里。
沈辰数了数,至少有五具尸骸。
陆阳已经捂住了口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筒照亮了冷藏室的墙壁。墙上贴着十几张照片,有的是证件照,有的是生活照,还有几张是模糊的监控截图。照片上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被红笔圈起来,旁边标注着日期。
沈辰走近了看,发现其中一张照片上的脸很熟悉——那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照片底下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慕远。”
慕远。
沈辰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一动不动地照着那张照片。他想起陈浩说的话——慕远,十年前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现在他找到了答案。
“沈辰。”陆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不对劲,“你看这个。”
他转过身,看见陆阳蹲在冷藏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页边缘有些发黄。
陆阳把证物袋递给他。沈辰打开袋子,取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潦草而急促,依稀能辨认出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地点。
名单的最后,写着四个字:“江屿。六年前。”
沈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单翻转过来看背面。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得多,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真相,是用命换来的。”
和父亲留给他的笔记本上的那句话,一字不差。
沈辰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在冷藏室里搜索。
冷藏室的深处,堆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沈辰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袋口没有系紧,露出了一点白色的东西。他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袋口——里面装着一套被血迹浸透的衣物。
衣物上绣着一个标签,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沈”字。
沈辰觉得自己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走。”陆阳抓住他的肩膀,“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发现的这些东西,足以让人灭口。”
沈辰被陆阳拉着出了冷藏室。冷气消散在仓库温暖的空气里,但他依旧觉得四肢冰凉。他重新审视这个仓库——巨大宽敞的空间,放置整齐的化工桶,专业级的制毒设备,以及隐藏在深处的那间冷藏室。
这些线索像拼图一样,被慢慢拼接起来。
“仓库可能不止一层。”沈辰突然说。
陆阳停下脚步,顺着沈辰的目光看向仓库的顶棚。那排钢架结构的上方,有一处黑黢黢的夹层。
两人找到通往夹层的楼梯。楼梯是铁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夹层不高,只能弯腰站立,手电筒的光扫过,可以看见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印着几组新鲜的脚印。
那些脚印通往夹层尽头的一扇小铁门。
沈辰推开铁门,门外面是一个窄窄的走道,走道尽头连着另一个看起来非常结实的钢架结构——那里有水泥台阶,直通码头的水面。
“秘密逃生通道。”陆阳低声说。
沈辰用手电筒往台阶下面照了照。台阶最末端,是一块平台,平台边沿拴着几根粗尼龙绳,尼龙绳的另一端系着一艘黑色的橡皮艇。
“从水路离开。”沈辰说,“这样可以避开所有监控。”
他站在平台上,望着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水面。河对岸是滨城的南港区,灯火通明,高楼林立。那里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方之一,也是权力和资本的聚集地。
沈辰忽然想起李慎手机里那通备注为“二哥”的电话。二哥。那到底是谁?和慕远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该走了。”陆阳催促道,“这个地方随时可能有人回来。”
沈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仓库里的一切——化工桶、制毒设备、冷藏室的尸骨和名单,一一拍了下来。
他拍到最后一张——那份名单上“江屿。六年前”的字样。
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好,和陆阳沿着原路返回,翻出那扇破损的窗户,穿过长满杂草的铁轨,回到废弃停车场。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陆阳递给他一瓶水。沈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那份名单。”陆阳点了一支烟,“你打算怎么办?”
沈辰沉默了很久。
“名单上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查。”
“包括‘江屿’?”
沈辰没有回答。他发动汽车,挂挡,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废弃码头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查到一些东西。林楚寒的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和青城那边的警局有过通话,时间是六年前。”
六年前。
沈辰把车停在路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拨通了陈浩的电话。
“青城警局那边的通话记录,有没有说具体内容?”
“没有,只能查到通话时间和时长。那条通话持续了四十七秒。”陈浩顿了顿,“不过,我找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林楚寒七年前曾经在青城出差,出差的时间跨度正好是一个月。他住的那家酒店,距离青城市中心一个废弃的儿童福利院,只有不到一公里。”
“废弃的儿童福利院?”
“对。那家福利院在三年前整体搬迁了,原址一直空置着。但我查到了一条记录——六年前,青城警方曾经在那里展开过一次突击行动,行动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战果,全都没有记录在档。”
“连警方的系统里都没有?”
“没有。”陈浩的声音很轻,“就像那次行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辰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份名单上“江屿。六年前”的字迹,还有冷藏室里那张慕远的照片。六年前的青城,六年前的废弃儿童福利院,六年前消失的警方记录。
他想起林楚寒说过的话——“如果你查到了,就用你儿子来换。”
林楚寒的儿子是谁?
沈辰发动了汽车。这一次,他的方向不是回警局,也不是回住处。他要去的地方,是江屿——那个在名单上留下痕迹的地方。
陆阳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岔路口,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掐灭了烟头,从口袋掏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查到了。”陆阳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继续查。”
“他可能会死。”
“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我也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