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天花板像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不时闪过灯光折射的阴影。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瞳孔里映着白色的光晕，却没有焦点。
他能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是医生和护士的声音，还有陆阳在打电话的声音。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至少能动了。
爆炸后的身体像是被拆开又拼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医生说他没有大碍，只是轻度烧伤加上肋骨骨裂，需要休息。但只有沈辰自己知道，真正伤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意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地下室里抱着膝盖的小男孩。那个孩子用一双死寂的眼睛看着他说：“等你很久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辰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病房门被推开了。
陆阳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他走到病床边坐下，看着沈辰：“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沈辰的声音沙哑。
“那就好。”陆阳叹了口气，“林楚寒跑了。我们都不知道他怎么从那个仓库里消失的，简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沈辰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陆阳，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预谋到完美无缺的犯罪吗？”
陆阳沉默了一会儿：“不觉得。”
“我也是。”沈辰说，“所以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
他撑着手想要坐起来，陆阳连忙扶了他一把。沈辰靠在床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要再看一次。”
“看什么？”
“爆炸前的现场。”
陆阳张了张嘴，想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识沈辰的时间不长，但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的脾气。沈辰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在这里守着。”陆阳说。
沈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让自己的意识沉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慢慢脱离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他能感觉到病房里的温度，能听到陆阳的呼吸声，但那些都变得遥远了。
他让自己回到那个仓库。
这一次，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要找什么。他要看到爆炸前最后十分钟，不是江屿和林楚寒布置炸弹的画面，而是那之外的东西。
他要看看，有没有第三个人在那里。
意识沉下去，画面开始浮现。
仓库里弥漫着旧木料和铁锈的气味。沈辰站在仓库中央，周围是堆叠的纸箱和散落的零件。时间是爆炸前十分钟。
他看到江屿从仓库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很重，江屿走路的姿势有点歪。他把包放在仓库正中央，开始往外拿东西。
沈辰看着江屿熟练地组装炸弹，动作精准而冷静。这个在警局资料里只是个普通协警的人，操作起这些设备来却像个老手。
林楚寒没有出现。
沈辰皱起眉头，他扩大了自己的感知范围。他的意识飘向仓库外面，飘向那条通往城郊的小路，飘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
仓库东北方向，大约三百米外，有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停在一片隐蔽的树荫里，车灯熄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沈辰的意识飘了过去。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但他能感觉到，车里有人在注视仓库的方向。这种注视和背后有一双眼睛的恐惧感不同，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
沈辰试着穿透那辆车，看清楚里面坐着的人。
意识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古龙水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
后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两鬓斑白，但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西装，袖口上有银色的袖扣。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坐在会议室里等待一场会议开始，而不是在注视一场即将发生的爆炸。
他的眼睛很冷。
沈辰见过很多双眼睛，但这一双是特别的。那是一种绝对的理性，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束之高阁。
楚明渊。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沈辰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楚氏集团的总裁，楚明渊。他是本市最大的财团掌舵人，涉及房地产、医疗、金融等多个领域。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和慈善晚宴的报道里，永远是那种儒雅而温和的形象。
可此刻，他正坐在这辆黑色的轿车里，注视着仓库的方向。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沈辰看到楚明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然后挂了电话。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沈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陆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
“你没事吧？”
沈辰摇了摇头，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看向陆阳，眼神里带着陆阳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林楚寒的幕后黑手，”沈辰说，“我看到了。”
“谁？”
“楚明渊。”
陆阳愣住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事实上整个市里没有人不知道楚明渊是谁。那个在慈善晚宴上总是笑容可掬的企业家，那个在政府项目招标会上总是慷慨解囊的慈善家。
但沈辰看到的是另一面。
“你确定？”陆阳问。
“我看到他坐在车里，看着仓库的方向。”沈辰的声音很低，“爆炸过后，他打了电话，说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陆阳沉默了很久。
“这不对。”他说，“楚明渊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他和江屿、林楚寒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辰没有回答。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一个身家上百亿的企业家，为什么要和一个连环杀手扯上关系？为什么要设计这样一场爆炸？
他想起林楚寒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儿子是你。”
还有那个地下室里抱着膝盖的小男孩，那个说“等你很久了”的孩子。
沈辰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串联起来。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正在一点点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看向陆阳：“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楚明渊在本市郊区有没有投资过什么项目？特别是和儿童有关的项目。”
陆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明白沈辰想到了什么，但既然沈辰说了，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会去查。”陆阳说，“你在医院好好休息。”
“我会的。”
陆阳站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辰一眼：“有什么发现，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沈辰一个人。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楚明渊，林楚寒，江屿，那个地下室里的小男孩，还有他自己。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沈辰闭上眼睛，但他的意识已经无法再沉入回朔了。他的身体太累了，像是一台运行过度的机器，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但闭上眼睛，那个抱着膝盖的小男孩又出现了。
“等你很久了。”
这次，沈辰看着那双眼睛，没有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冷冽的认知。这个小男孩不是别人，那就是他自己。
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样的地方。
他努力去回想自己的童年，却发现那些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记得自己在一个小城里长大，记得父母，记得上学，但那些记忆都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是被人精心编排过。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沈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他的记忆是被篡改过呢？
如果林楚寒说的是真的，那个人真的是他的父亲呢？
沈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冰冷。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但他知道，在那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太多的黑暗。
楚明渊，林楚寒，江屿，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三个点。而他自己，是第四个点。
沈辰握紧了拳头。
“不管你们在策划什么，”他低声说，“我都要查清楚。”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夜市的喧嚣声已经渐渐平息，城市进入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但楚明渊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刚刚手下人送来的医院报告。楚明渊看着那份报告，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炸弹都没能杀死你，”他喃喃自语，“看来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计划调整一下，”他说，“他有我们不知道的能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就加快进度。”
“我知道。”楚明渊说，“他已经看到我了。”
电话挂断。
楚明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美不胜收。
“你会来找到我的，”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而在医院里，沈辰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是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他，那种注视带着漫长而执拗的耐心。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
脚步声，在外面走廊里响起，由远及近。
沈辰的手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把陆阳留下的折叠刀。他握住刀，屏住呼吸，等待着脚步声停在门口。
脚步声真的停了。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辰？”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沈辰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
门被推开了。
黑暗中，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灯光。沈辰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走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