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辰握紧折叠刀，指节泛白。那个轮廓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莫名有些熟悉。
“别紧张，”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是我。”
沈辰眯起眼睛。那个声音终于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了号——是慕清秋。
“慕医生？”沈辰松开刀，却没有放下警惕，“你怎么会来？”
慕清秋走进病房，反手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黑暗中，他的轮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关于你的身世。”
沈辰愣住了。身世？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档案上的履历清清楚楚——父母死于车祸，没有其他亲属，由政府安排进入福利院。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慕清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真相并不是你档案上写的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楚明渊，是你父亲的旧友。”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辰脑海中炸响。他猛地坐直身体，伤口传来的剧痛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你父亲叫沈世安，”慕清秋的声音平静下来，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十年前，他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队的副队长。你母亲叫周若兰，是市医院的急诊科医生。”
沈辰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名字，从未想过自己有父母——具体到名字、职业的父母。
“那年冬天，”慕清秋继续说，“沈世安接手了一个案子。一起连环失踪案的线索，指向了楚氏集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黑暗中落在沈辰脸上。“你应该猜到了，楚氏集团的掌门人，就是楚明渊。”
“沈世安查了整整半年。他找到了一些证据，能够证明楚氏集团在利用旗下的建筑项目从事非法活动——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触及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慕清秋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那年的腊月二十三，沈世安和妻子开车回家。车子在高速上失控，撞上了护栏。你母亲当场死亡，你父亲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也不治身亡。”
沈辰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了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出。
“官方调查的结论是，”慕清秋看着沈辰的眼睛，“刹车失灵。”
“刹车失灵。”沈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
“对。刹车失灵。”慕清秋苦笑了一下，“但我知道，那辆车的刹车系统，三天前刚从4S店做完保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传来别的病房的呼叫铃，一声接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沈辰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楚明渊干的。”
慕清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沈世安死后，你被送到福利院。有人重新做了你的档案，抹去了所有关于沈世安和周若兰的信息。你成了一个孤儿。”
“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慕清秋摇头，“但这个人一定很有权力，能在公安系统的档案里做手脚。”
沈辰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爆炸、楚明渊的办公室、那份医院报告、那句“你果然没看错人”……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他不是被随意卷进来的。从一开始，楚明渊就知道他是谁。
“楚明渊一直在等我，”沈辰喃喃自语，“他知道我会去查那个案子。”
“对，”慕清秋说，“或许他早就在等你。他甚至可能，暗中引导你走上这条路。”
沈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叹息。
“那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慕清秋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终于开口，“当年那个案子，是我建议沈世安去查的。”
沈辰猛地转过头，眼神锋利如刀。
“我那时是江城市中心医院的实习医生，”慕清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有个受伤的病人被送到急诊室。他伤得很重，身上有多处刀伤，还有枪伤。在抢救过程中，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提到了楚氏集团，提到了一个叫‘墓园’的地方，还说有人要杀他，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我报了警。接警的人就是沈世安。他来找我了解情况，我又把病人说的话告诉了他。”
慕清秋低下头，“然后，那个病人死了。死于术后感染，但我知道不是。我去查了他的病历，发现有人改过用药记录——本该给他用的抗生素被换成了生理盐水。”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差点也死了。住院部值班室的煤气泄漏，就在我值夜班的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临时去了趟厕所，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
“后来我辞职了，离开了江城。直到两年前才回来。”
沈辰盯着慕清秋，眼中的锋芒慢慢收敛。他能够感觉到，慕清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种深藏在语气里的愧疚和恐惧，装不出来。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沈辰问。
“算是吧，”慕清秋说，“我开诊所，表面上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实际上一直在收集楚氏集团的资料。我知道你来了江城，知道你在警局，也知道了你在查连环失踪案。所以我主动接近你，想看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结果你发现，”沈辰接过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对，”慕清秋苦笑，“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查的方向是对的。那三个失踪的女孩，很可能都跟楚氏集团有关。”
沈辰靠在床头，伤口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福利院的院长，”他问，“是不是叫赵明？”
慕清秋一愣，随即点头，“对，他当年是刑侦队的，沈世安的下属。”
“他现在在哪儿？”
“三年前，死于心肌梗塞。”
沈辰没有说话。他明白了——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赵明死了，那个可能知道档案内情的人死了。整个江城里，知道沈世安真相的，大概只剩下慕清秋和楚明渊自己。
“楚明渊为什么要留着我？”沈辰问，“如果他想斩草除根，当年就应该对我下手。”
“因为，”慕清秋说，“你一定有他还想要的东西。”
沈辰皱眉。
“你父亲当年调查的案子里，一定有什么证据留存了下来。楚明渊这么多年找不到，只能寄希望于你——希望你能找到它，或者希望它能把你引到他面前。”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那样会引起怀疑，”慕清秋说，“他需要你自己去查，自己发现，自己去相信。这样你才会毫无保留。”
沈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福利院的赵明院长经常对他另眼相看。教他认字、给他买书、鼓励他考警校。当时他只以为赵明人好，现在看来，赵明或许是心怀愧疚，也或许，是另有所图。
“我必须去查，”沈辰挣扎着想要下床，“我必须找到那份证据。”
慕清秋按住他，“你伤还没好。”
“等不了了，”沈辰推开他的手，咬牙从床上起来，“楚明渊已经知道我的能力，他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如果我不动手，他会先下手。”
“你想怎么做？”
“找到当年的案卷，”沈辰说，“还有，找到我父母的遗物。”
慕清秋沉默片刻，“你父母的遗物，在福利院的地下室里。赵明活着的时候一直存着，没舍得扔。”
沈辰套上外套，动作有些僵硬。伤口还在疼，但他顾不上了。
“你确定要去？”慕清秋问。
“确定。”
“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头看手机。沈辰和慕清秋从楼梯下楼，没有惊动任何人。
夜风吹过脸颊，带着初冬的寒意。
沈辰抬头看天。城市的天空被灯光照亮，看不见星星。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
他要找到真相。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正义。
只是为了知道——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父亲，到底为什么而死。
然后，他才能决定，要如何走下去。
夜色中，两辆车的尾灯亮起，驶向城市的另一头。那个方向，是十年前的真相，也是沈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