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沈辰站在蓝桥街尽头给陆阳打了个电话。
“有个地方得去一趟。”他说，“那家银饰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阳的声音低低的：“查到什么了？”
“我怀疑那家店和失踪案有关联。”沈辰没有具体解释银镯的事，他知道以陆阳的性格，知道得越少反而越不会把他拉回去。“晚上有空吗？我想再去看看。”
“你疯了？”陆阳压低声音，“莫队才让你别碰这案子，你转头就打算夜闯民宅？”
“不算闯，就是去看看。”
“行。”陆阳叹了口气，“你在哪？我过来。”
沈辰报了位置，挂了电话。夕阳已经把整条蓝桥街染成了橘红色，裁缝铺的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布料，看见他还在，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怜悯交织的复杂神色。
二十分钟后，陆阳开着他那辆半旧的黑色SUV停在了街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胡子拉碴的脸：“上车。”
沈辰坐进副驾驶，把银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陆阳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的意思是，这三个女人都在失踪前去过那家店，都是同一家店？”
“至少账簿上是这么写的。”
“那老头有问题吗？”
“说不准。”沈辰回忆着老头的眼神，“他说的话让我很不舒服，但真要说哪里可疑，又说不出来。”
陆阳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明天白天去蹲点？”
“今晚。”沈辰说，“我想趁关店之后去看看。”
陆阳斜了他一眼：“你这是要非法闯入。”
“我有个想法。”沈辰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新闻。“你看这个，去年年底蓝桥街发生过一起盗窃案，有家杂货铺被撬了，监控拍到了嫌疑人。从那之后，整个街区都装了公共探头。”
陆阳接过来看了看：“所以呢？”
“所以那家古董店后门一定没有监控。”沈辰说，“我刚去踩过点，店后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是三不管地带，连路灯都是坏的。”
陆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脑子，平时在队里怎么不这么灵光？”
“因为平时用不上。”沈辰也笑了，“走吧，买包烟，装个路人。”
他们随便找了家小卖部买了包烟和两瓶水，沿着蓝桥街慢慢逛过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拉下卷帘门。古董店的老头在七点整准时关了门，锁好了那把老式挂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消失在街角。
沈辰和陆阳绕到后巷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巷子确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街口的灯光勉强透过拐角洒进来一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臭。
“你确定后面没监控？”陆阳压低声音问。
“白天看过，没有。”沈辰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古董店的后门。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漆面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上的锁倒是新的——一把明亮的铜锁，和前面那把老式挂锁完全不搭。
“换过锁。”陆阳蹲下来看了看，“这把是B级锁芯，至少三百块以上。”
“一个破旧古董店，后门装这么好的锁？”沈辰心里那股不安感更强烈了。
陆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幸好我带了家伙。”
“你会开锁？”
“警校学的，没忘。”陆阳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别告诉莫队。”
他的手法相当熟练，铁丝捅进去不到两分钟，锁芯就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陆阳收起铁丝，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一股陈腐的木头味裹着灰尘扑面而来。沈辰用手电照进去，看见一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角落里放着几把破椅子，墙上挂着发黄的挂历，时间停在十一年前的七月。
他们悄声穿过储物间，推开通往店堂的小门。店堂比白天看上去更大了，那些蒙着灰的古董在黑暗中像是蛰伏的野兽，形态各异，沉默而阴森。
手电的光扫过柜台的时候，沈辰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发，大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照片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顾倩倩，二十六岁。
沈辰的后脊梁猛地绷紧了。
“陆阳，你看这个。”
陆阳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了：“他把被害人的照片贴在柜台后面？”
沈辰继续照亮旁边的区域。照片不止一张。在第一张照片的旁边，还贴着第二张——李婉秋，二十四岁。再旁边，是宁染，二十五岁。三张照片排成一排，像是某种诡异的陈列。
“这他妈是个变态吧？”陆阳低声骂道。
沈辰没有回答。他举起手电扫视整个店堂，发现除了柜台后的这三张照片，墙上还挂了十几幅大小不一的挂画，大多都是山水花鸟，只有一幅嵌着银边的画框里装着的，是一张女人的素描。那张素描用炭笔勾勒出一个侧脸，线条柔和，表情模糊，看不出具体五官，但骨架比例勾勒得极细致，显然画者对这个人非常熟悉。
“过来看这个。”沈辰招呼陆阳。
陆阳凑近了看，皱了皱眉：“这个脸型……有点像顾倩倩。”
“你确定？”
“不一定，只是感觉。”陆阳摸了摸下巴，“这画工不错，明显是练过的。”
沈辰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板被踩了一脚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手电的光柱扫过店堂深处。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帘子在轻轻晃动。
有人。
沈辰和陆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屏住呼吸。陆阳一只手已经摸到后腰的警棍上，沈辰把手机调到录音模式，放轻脚步朝那扇门靠近。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台阶很窄，水泥阶梯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道被蹭掉灰的痕迹，像是最近有人从这里下去过。
沈辰打了个手势，示意陆阳在上面守着，自己沿着楼梯往下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但老旧的楼梯还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概有三四十平米，四面都是砖墙，靠墙堆着一排纸箱和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中央空出一块地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小物件——一把剪刀，一卷胶带，还有几根银色链子的残骸。
沈辰拿起一根链子的残骸，对着灯光看了看。链条断口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剪断的。他想起那老头的话：“银器这种东西，戴久了会沾上戴它的人的气。”心里一阵发寒。
他正要继续翻找，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什么东西在反光。走过去一看，那是半截埋在水渍里的手机，屏幕已经碎了，电池鼓包得厉害，显然在水里泡了很久。沈辰伸手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机背面贴着一张很旧的贴纸，是一个卡通小熊的图案。
和顾倩倩失踪时用的那部手机的外壳特征完全吻合。
沈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打开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去翻旁边的纸箱。第一个纸箱里装的是几卷旧布，第二个箱子是空的，第三……
他的手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
沈辰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他的手僵在纸箱口，一动也不能动。手电的光缓缓照进去，看清了纸箱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蜷缩在纸箱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她的手从纸箱边缘垂下来，正好被沈辰碰到了。
沈辰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然后剧痛来袭——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颅骨的那种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然后消失。
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天花板变成了灰白色，墙壁上渗出深黑色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个女人尖锐的哭声在回荡。
“求求你……放我走……”
那是顾倩倩的声音，他不会认错。他看到她了——她被绑在一把木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银色的链子缠住，皮肤被勒出深紫色的淤痕。她的脸肿得不成样子，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她面前，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手——苍白、修长，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骷髅头戒指。那只手拿着一把很小的刀，刀尖在灯下闪着寒光。
“不要……”顾倩倩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什么都没说……我没告诉任何人……”
那影子没有回答，只是转动手腕，刀尖缓缓靠近她的脸。
沈辰想要冲过去，身体却动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那把刀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线，鲜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淌下来。他听见他的心跳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顾倩倩的哭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几层水。他的眼前开始变黑，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沈辰！沈辰！”
陆阳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下室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上一片濡湿，不知道是汗还是血。陆阳半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拍他的脸。
“你他妈的怎么了？！”陆阳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见她了……”沈辰喘息着，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顾倩倩……她在这里，就在这个地下室……”
陆阳的脸色白得像纸。“你快起来，”他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沉重而缓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拖着脚步走下来。
沈辰挣扎着爬起来，腿上软得像踩在棉花里。陆阳把他连拖带拽地拉到一个纸箱后面，两人屏住呼吸，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个人走到了楼梯底部，停住了。然后是蜡烛被划亮的声音，一团昏黄的光亮起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那个古董店的老头。
但他没有拄拐杖。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腰背平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铜制烛台，火苗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狰狞的阴影。
“我知道你们在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低沉、平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出来吧，别让我把你们揪出来。”
沈辰和陆阳对视了一眼。陆阳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警棍，沈辰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个画面还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
老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烛台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他经过那个放尸体的纸箱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普通的杂物。
“年轻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不是告诉过你，查这些事的时候，要留个心眼吗？”
沈辰深吸一口气，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扶着纸箱边缘站了起来，手电的光笔直地照向老头的脸。
老头的眼睛在光线下眯了一下，但没有躲闪。他平静地看着沈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那就都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