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的第二视角看那个案发现场,是在三天后。
他躺在家里的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道蜿蜒的河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地下室里的画面——那个被塞在纸箱里的女人,灰白的脸,空洞的眼睛,还有她胸口那道干净利落的刀口。
一刀毙命。
凶手是个老手。
沈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记得那个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女人的手紧紧攥着一块碎布,是深蓝色的棉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扯下来的;她的指甲缝里有泥,还有几根细小的纤维;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舌头微微伸出。
这些都是他在那短短几秒的“回溯”里看到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能力。陆阳不知道,林老师不知道,局里的人更不知道。这是他从十三岁那年开始的秘密——只要他的手接触到死者生前触碰过的物体,就能看到那个人临死前最后七秒的画面。
七秒。
精准得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一秒都不多给。
沈辰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钥匙,铜制的,表面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这是他六年前第一次觉醒能力时触碰过的东西——一把沾满血迹的钥匙,属于他那个在小巷里被人捅死的叔叔。
他叔叔的死,至今没有破案。
沈辰捏着那把钥匙,指腹摩挲着铜面粗糙的纹路。六年前的画面再次涌上来:一只手握着一把弹簧刀,刀刃上还带着血;那只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颗黑痣,黄豆大小。
他就只看到了这些。
七秒,一只手,一颗痣。
够吗?
不够。
他放下钥匙,拿起了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陆阳那家伙肯定在睡觉。但手机屏幕上赫然躺着他发来的消息,整整十好几条,全是照片。
沈辰点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古玩店老头儿——刘远山,外号“老刘头”——地下室的照片。照片里,那具女尸已经被法医搬走了,只剩下地上一摊深褐色的印记,像是给地面画了个不规则的轮廓,看着格外瘆人。墙角堆着几个大纸箱,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碎布条,还有一个大号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的棉被。
陆阳配的字:老东西跑了个干净。局里通缉令发了,监控拍到昨天深夜他在城南车站上了一辆长途大巴,去了隔壁省。
沈辰皱了皱眉。
跑得太快了。
不对。
他重新把那几秒钟的画面调出来,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那个地下室,那个纸箱,那具女尸——她手里的碎布,她的指甲缝,她的嘴唇。这些细节在他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像被放大镜对准的蚂蚁,每一根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人的手指缝里,有一根头发。
不是她的。
沈辰猛地坐直了身体。那根头发是棕色的,卷曲的,像是什么动物身上的毛,又像是某种人造纤维。他在画面里看到它夹在她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缝隙里,被血迹粘连着,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颜色。
他想起来了——那个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堆木雕用的毛毡。
但那根毛发的颜色和毛毡不一样。毛毡是灰白色的,而那根头发是深棕色,而且是卷的,像狗毛,又像......
沈辰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让他浑身一颤。
那个女尸的右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但他刚才在画里看到的是——
他闭上了眼睛,再次进入那个画面。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几乎是把每一帧都定格来看。女人的手指,她的指甲,她的戒指,她手掌里攥着的碎布。
碎布是深蓝色的,棉质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撕下来的。布面上绣着一条金色的龙,龙头高昂,龙爪锐利。
沈辰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条龙的刺绣。
他在什么杂志上见过这种图案——一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徽章,常在老式警服上出现。
不对。
那件衣服——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像是有人在跟他玩什么无聊的游戏。他拦了一辆出车的出租车,直奔局里。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老张正趴在桌子上打盹,呼噜声震天响。沈辰没叫醒他,径直走到证物室门口,输入密码,推门进去。
证物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从老刘头地下室搜出来的东西:几把古董刀,一个铜制的烛台,几卷旧画,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沈辰的目光掠过这些东西,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纸袋上。
那是陆阳顺手带回来的东西——老刘头扔在角落里的一件旧外套。
深蓝色的。
棉质的。
沈辰蹲下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件外套从纸袋里拿出来。衣服已经很旧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布面有些地方起了毛球。他把它展开,对着灯光仔细看。
不对。
这件衣服是完好的。
没有任何被撕扯过的痕迹,也没有缺失布块的痕迹。他翻过来看后背,又看袖子,甚至把口袋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碎布和这件衣服不匹配。
那女尸攥着的碎布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扯下来的。
一件同样颜色的深蓝棉质外套,也是带了那种金龙徽章的老式警服。
老刘头的衣服是完整的。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件属于老刘头的旧外套只是“巧合”的同款,和凶案无关。
真正的凶器、真正的凶衣,已经被那个杀死女人的凶手带走了。
沈辰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放回纸袋里。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所有的线索像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拼凑成一个全新的形状——
那个凶手不是老刘头。
老刘头只是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
那个真正的凶手,那个杀了那个女人的人,是一个穿着同样深蓝色外套的人。他没有把凶器丢掉,而是把它带走了,刻意留下了一件完好无损的同款外套,让警方误以为杀人的衣服还在现场。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混淆视听,让警方锁定老刘头;二是为了栽赃。
老刘头被陷害了。
沈辰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陆阳发来的消息:老刘头在隔壁省的新安旅馆被抓住了。他妈的,他全招了,说人是他杀的。
沈辰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手机的屏幕。
太快了。
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拨通陆阳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沈辰?你他妈怎么还没睡?”陆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夹杂着警局的嘈杂背景音。
“老刘头怎么说的?”沈辰问。
“他说那个女的是他老婆,去年嫁给他后就一直跟他闹离婚,他不肯,那女的就放话说要告他非法拘禁。他说前天晚上又吵了一架,他一气之下就动了刀。”陆阳打了个哈欠,“现场搜出来的刀比对过了,刀口吻合,指纹也对上了。这案子基本算结了。”
“那把刀是从哪里拿的?”
“他说是他店里柜子里放的,一把普通的剔骨刀。怎么了?”
沈辰沉默了几秒钟。“那把刀上有几枚指纹?”
“老刘头自己的,还有几枚不清晰的,大概是那个女的手指印,毕竟刀就是他家厨房的。”
“握柄上的指纹呢?”
陆阳那边静了一下。“什么?”
“我说,”沈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那把刀的握柄上,有几枚指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陆阳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只有老刘头的。”
“这就对了。”沈辰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怪的冷静,“如果老刘头是激情杀人,他用的是自己家的刀,从柜子里拿出来,握柄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这很正常。对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沈辰说,“那个女人的指甲缝里,有一根头发。”
他把那根头发的特征描述了一遍,棕色的,卷曲的,像动物毛又像人造纤维。然后他又提到那块碎布上的金龙刺绣。陆阳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打断他。
“所以,你是说——”
“那个凶手戴了手套。”沈辰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是棕色的皮手套。那种手套在市面上很常见,五金店里几块钱一双。他戴着手套作案,所以指纹只有老刘头的,因为老刘头是在事后被逼着握住那把刀的。”
“但是老刘头认罪了。”
“认罪也可以是假的。”
“你怎么确定你看到的那个画面里的凶手不是老刘头?”
沈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记得老刘头戴过皮手套。我在那个画面里看到的,只有一只手。一只手,戴着一只棕色的皮手套,握着那把刀。”
“......就这?”
“还有那颗痣。”沈辰的声音变得很轻,“那个凶手虎口位置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老刘头的两只手上,我都没有看到过那样的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辰以为陆阳已经挂了电话。
“沈辰,”陆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沉重,“你他妈的到底是怎么看到这些东西的?”
沈辰没有回答。
“你平时看人不会注意人家手上有没有痣吧?”陆阳追问,“而且那个地下室你总共只在里面待了不到十分钟,你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性好。”
“放你妈的屁。”陆阳骂了一声,“算了,你不说老子也不问了。但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有些事情查得太深了,会把你自己搭进去。”
沈辰挂了电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证物室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细语。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的老刘头的照片正对着他,那个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话。
但沈辰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自己脑袋里的声音——那个画面里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利刃刺入身体的声音。
最后一个声音,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布被撕碎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神来,重新看向那件老刘头的深蓝色外套。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布面,触感粗糙,带着一种旧衣服特有的柔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刘头这件外套的扣子,是铜制的。而碎布上那个金龙刺绣的位置,是在左胸口。
左胸。
心脏的位置。
女尸攥紧的那块碎布是从另一件衣服上撕下来的,而在那件衣服的左胸口,绣着金龙徽章的位置,有一个洞。
刀刺进去的洞。
那个凶手是用那把刀杀死那个女人的,但那一刀并没有刺中心脏——因为刀口在左下方,而不是正中央。而老刘头的地下室那堆木雕用的毛毡里,有一块毛毡的颜色和女尸指甲缝里的那根头发颜色一模一样。
不是头发。
是毛毡上的毛。
那根头发是毛毡上掉下来的。那个凶手在作案后,借用了老刘头的地下室处理凶器和尸体,却不小心在自己的皮手套上沾了毛毡上的绒毛,然后这些绒毛在打斗过程中粘到了女尸的指甲缝里。
老刘头的地下室里有木雕用的毛毡,但老刘头做木雕已经三十年了,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只有一个可能。
这个破绽,是那个真正的凶手——那个戴皮手套的人——刻意留下的。
他故意用老刘头的工具房处理尸体,故意留下那些绒毛,故意让警方以为凶手是老刘头。
他不是要栽赃老刘头,他是在帮老刘头。
或者说,他是在帮老刘头——替他“自首”,替他“认罪”。
沈辰的手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在地下室里没有说完的话,那个被林老师打断的电话,那些被刻意安排好的线索......
老刘头只是一个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暗处。
而他,沈辰,就是棋盘上那颗正在移动的、最显眼的、最危险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唯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林老师的私人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通了。
“沈辰,”林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你打电话来,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那个人是谁?”
“你应该先问,”林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人为什么要选择老刘头。”
“为什么?”
“因为一个好的伪装者,”林老师说,“需要一件合身的衣服。而老刘头那件旧外套,是他最好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