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苏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面前那半块玉佩发呆。
物证袋里的玉石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青白色,质地温润,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断裂处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断口边缘有些发黄,说明这块玉存在的时间不短。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了物证袋。
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耳边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眼前的景象像被打碎的镜面一样崩裂开来,无数碎片飞速旋转,重新组合成一个模糊的场景。
深夜。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巷子。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苏尘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老街上。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居民楼,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路灯昏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那个被他称作“视角主人”的人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里正握着这半块玉佩。
不,是完整的玉。
一块圆形的玉佩,中间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神鸟,线条流畅,栩栩如生。玉佩完好无损,挂在一条红色的丝线上,随着主人的走动轻轻摇晃。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动静。苏尘感觉到那个人的身体微微一僵,脚步停了下来。
“出来吧。”
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尘觉得这个声线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巷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声响。
一个女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穿着黑色的风衣,头上戴着兜帽,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线条柔和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
“你来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东西呢?”玉佩主人的语气很淡。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近。她在距离玉佩主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也是个玉佩,看形状和颜色,几乎和男人手上这块一模一样。
两半玉佩。
苏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么多年了,”女人轻声说,“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玉佩主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女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起来,“你欠他的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你以为你这样做,他会高兴吗?”
“我不需要他高兴。”玉佩主人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我只需要把该还的还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把她兜帽的边缘吹起了一点,露出几缕乌黑的长发。她伸手把兜帽按了按,重新遮住了脸。
“你还记得那本书吗?”她忽然问。
“什么书?”
“那本红色的,封面烫金字的书。”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父亲留下的那本。”
玉佩主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本书里,藏着所有的答案。”女人说,“找到它,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那本书在哪里?”
“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女人往后退了一步,“三天,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找到——”
她没有说完,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玉佩主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清冷的光。
“三天......”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然后画面猛地一抖,像电视信号中断一样,所有的景象都碎成了光点。
苏尘猛地收回手,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像是刚刚跑了个五公里。手里的物证袋已经被他握得皱巴巴的,里面的玉佩静静地躺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他低声说,“一本红色的封皮,封面烫金字的书。”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的书架上确实有一本这样的书。那本书很旧,书脊都已经开裂了,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他曾经好奇地想翻开来看看,却被父亲一把夺了过去。
“这不是你能看的。”父亲当时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后来那本书就不见了。
苏尘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本书的名字。但时间太久远了,他只记得封面上印着几个金色的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苏尘皱了皱眉,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带着一丝警惕。
“妈,是我。”
电话那头的语气顿时放松了下来:“小尘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家以前是不是有一本红皮的书?封面上印着金色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尘等着,心跳越来越快。
“你问这个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那本书现在在哪?”
“早就不在了。”母亲的语气有些沉,“你爸失踪前,把那本书带走了。”
“那你知道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吗?”
又是一阵沉默。
“记不清了。”母亲说,“时间太久了,我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本书。”
苏尘听出了母亲语气里的闪躲。
妈在撒谎。
他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母亲一定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她不愿意说。为什么?那本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妈——”
“小尘,别查了。”母亲突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可是爸他——”
“你爸他做的事,你不要管。”母亲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苏尘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提到父亲。从小到大,母亲对父亲的事情总是避而不谈,偶尔提起也是一副淡淡的态度。但今天,母亲的反应明显不对劲。
“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母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问了。”
“可是——”
“行了,我困了,要睡了。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
电话被挂断了。
苏尘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通话时间定格在三分十七秒。他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态度让他更加确信,那本书一定藏着重要的秘密。
而那个神秘女人说,所有的答案都藏在书里。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玉佩。
巷子里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她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也有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她口中的“他”又是谁?
还有那个房间。
蓝丝绒的窗帘,老式的台灯,压在书下的照片——那会不会是父亲的住处?还是凶手的藏身地?
信息太多,太混乱了。
苏尘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脑子要炸开了。
“还没下班?”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他一跳。他转过头,看见赵铭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正靠在门口看着他。
“赵队?你怎么回来了?”
“想起有份材料忘拿了。”赵铭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你呢?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我在查一些资料。”苏尘把物证袋收进口袋里,“赵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
“二十年前失踪案的那些卷宗,你还有印象吗?”
赵铭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却明显变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查一查。”苏尘说,“那半块玉佩,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块玉很像。我觉得那可能和我父亲的失踪有关。”
赵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父亲的失踪案,我当年也参与过调查。”
苏尘猛地抬起头。
“那是我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赵铭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天是夏天,下了很大的雨。你妈报案说你爸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我们查了一个多月,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个多月?”
“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赵铭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无奈,“案子就这么搁置了下来。后来你妈也不怎么催了,这事就慢慢成了悬案。”
苏尘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不过,”赵铭忽然话锋一转,“有一个细节,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什么细节?”
“你爸失踪前一周,曾经去了一趟市里的图书馆,借了一本书。”
“什么书?”
“我不记得名字了。”赵铭摇了摇头,“我只记得记录上写着,他借走的那本书一直没有还。后来图书馆还派人来找过,但我们都找不到那本书。”
苏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又是书。
“赵队,那本书记载了些什么内容?”
“不知道。”赵铭说,“记录上只有书的名字和编号,没有写内容。那本书的书名很奇怪,叫《无根之木》。”
《无根之木》?
苏尘在嘴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你问这些,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赵铭盯着他问。
“我......”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今天用‘溯光’看那半块玉佩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
“嗯。她和我爸约好三天后见面,还提了一本书。”苏尘说,“她说那本书里藏着所有的答案。”
赵铭的脸色慢慢变了。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她戴着兜帽。”苏尘想了想,“但她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带着一点沙哑。还有,她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赵铭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赵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赵铭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了起来,“但你说的这些,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法医。”赵铭说,“二十年前,她是殡仪馆的技术员。你爸失踪那天,她刚好值夜班。”
苏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叫什么名字?”
“周渔。”赵铭说,“周渔,她是这个案子当年的关键证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