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苏尘站在刑侦支队的档案室外，手心全是汗。
赵铭给他指了一条路，但这条路通向的是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
“周渔当年死于一场车祸。”赵铭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你爸失踪后的第三天晚上，她值完夜班回家，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酒驾，判了七年。”
苏尘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关键证人死了，肇事司机酒驾，时间点卡得那么好，怎么听都不像巧合。
“你觉得不是意外？”顾琰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这女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脚步声轻得像猫。
苏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赵队说她死了，可我刚才用‘溯光’看到那个女人是活的。她还约了我爸三天后见面，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周渔为什么死了？那本书又在哪？”
“所以你想从周渔入手。”
“是。”苏尘看向档案室紧闭的门，“周渔当年的案卷应该还在，赵队说可以调出来。”
顾琰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凌晨又发现一具尸体。”顾琰把手机递过来，“城西废弃化工厂，死者是男性，三十岁左右，脖子上有勒痕，跟前面几个案子的作案手法一致。”
苏尘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死者仰面躺在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脖子上有明显的紫色勒痕。照片角落里有半截白色的东西，苏尘放大一看，是一根绳子。
“又是勒杀。”他把手机还给顾琰，“现场有发现什么吗？”
“有。”顾琰的表情变得微妙，“在死者身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九个’。”
苏尘的心一沉。第九个。连环杀手在计数，这意味着前面还有八个受害者，其中至少有两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的。
“去看看。”苏尘转身就走。
“档案呢？”
“回来再看。”
城西废弃化工厂离市局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几个民警在维持秩序，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苏尘和顾琰出示证件，钻进警戒线。化工厂的主体建筑已经锈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死者躺在一楼大厅的中央，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灰尘，清晰可见的脚印杂乱地交错在一起。
“脚印很乱。”顾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至少有三个人来过这里，大小不一。”
苏尘也蹲了下来，目光落在死者的脖子上。勒痕很深，皮肉都陷进去了，可以看出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他伸手靠近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溯光”能力太扎眼了，他不想惹麻烦。
“苏队。”一个年轻民警跑过来，“附近监控拍到了可疑人员。”
“带路。”
监控室是化工厂的保安室，一台老旧的显示器上播放着凌晨三点的录像。画面很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化工厂的围墙翻进去，大约半个小时后又翻了出来。
“放大。”顾琰说。
监控画面被放大，白色人影的面部依旧看不清楚，但能看出身形纤细，应该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样子却很奇怪，像是在刻意压低脚步声，每一步都很轻。
“又是白色。”苏尘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前面几个案发现场的监控，是不是也拍到了白色人影？”
顾琰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查过了，前面七个案发现场，有五个监控拍到了白衣人。时间对得上，都是案发当晚出现，案发后离开。”
“五个。”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是巧合。”
“废话。”顾琰白了他一眼，“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准确地找到受害者，又能在作案后全身而退。”
苏尘没有说话，盯着监控画面里的白色人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走路的姿势，虽然刻意压低脚步声，但身体的重心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这不是普通人的走路方式，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你看她走路的姿势。”苏尘指着屏幕，“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重心很稳，像个军人或者警察。”
顾琰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这走路姿势不太自然。”
“还有，她翻围墙的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苏尘继续说，“这说明她对地形很熟悉，知道哪里可以翻进去，哪里监控拍不到。”
“她是提前踩过点的。”顾琰接话，“而且不止一次。”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如果白衣人真的是连环杀手，那她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回去查所有案发现场的监控，看看白衣人是不是在案发前就出现过。”苏尘说，“还有，查她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征。”
“衣服是白色的卫衣，这种衣服满大街都是，查起来难度很大。”顾琰说，“不过可以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买过大量白衣白裤，或者批发这些衣物的记录。”
“试试看。”苏尘说，“还有，查一下化工厂周边的监控，看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如果她有车，那就能拍到车牌。”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监控，没有更多发现。苏尘走出保安室，站在化工厂的院子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秋天的阳光透过雾霾照下来，有气无力地洒在地上，没有温度。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铭发来的消息：“周渔的案卷找到了，放在我办公室桌上。还有，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苏尘回了一条：“发现一个白衣人，出现在多个案发现场。”
赵铭秒回：“白衣人？”
“嗯，监控拍到的，身形纤细，应该是女性。案发前后出现，走路姿势很专业，像受过训练。”
赵铭沉默了几秒，又回了一条：“跟当年的案子很像。”
苏尘的心一跳。
“什么很像？”
“当年你爸失踪前，也有人看到过一个白衣人在殡仪馆附近出现。”赵铭说，“穿白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有人说那是周渔，但周渔是殡仪馆的技术员，穿白大褂很正常。”
苏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白衣人，又是白衣人。二十年前出现过，二十年后又出现了。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赵队，那本书的编号你还记得吗？”他问。
“记得。”赵铭发来一串数字。
苏尘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决定回去之后就去图书馆查那本书。如果那本书里真的藏着所有的答案，那他就必须找到它。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苏尘先去赵铭的办公室拿了周渔的案卷，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一页一页地翻看。
案卷很薄，记录也很简单。周渔，女，二十八岁，殡仪馆技术员。二十年前九月十七日晚，值完夜班回家途中，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肇事司机姓王，四十岁，有酒驾前科，被判七年。事故认定书上写得很清楚：司机全责。
苏尘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照片。那是周渔在殡仪馆的工作照，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疏离感，像是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周渔，1999年摄于殡仪馆。”
苏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溯光”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里。那个女人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带着疏离感，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放下照片，拿出手机给顾琰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周渔当年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比如男朋友或者闺蜜。”
“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我刚才翻案卷，发现周渔的死亡时间很巧，刚好跟我爸失踪的时间对着。如果她是被灭口的，那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能让她说出秘密的人，应该跟她很亲近。”
“有道理。”顾琰说，“我查一下。”
挂了电话，苏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闪现着监控画面里的白衣人，还有“溯光”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背影。这两个人会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她又在谋划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顾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查到了。周渔有一个男朋友，叫陆翰，当年是殡仪馆的守夜人。两人在周渔死后不久就分手了，陆翰后来去了外地，听说现在是开网约车的。”
“陆翰。”苏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能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吗？”
“能，我找到了他的手机号。”顾琰把纸递过来，“要不要现在就打？”
苏尘想了想，摇头：“先别打。我想先去图书馆，把那本书找到。”
“那本书？”
“对，《无根之木》。我爸借走的那本书，里面藏着答案。”
顾琰看了他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两个人开车去了市图书馆。图书馆的老管理员已经不认识苏尘了，但在看到赵铭发来的那串编号后，还是很快在电脑里查到了记录。
“《无根之木》，作者不详，出版社不详。”老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这本书是二十年前入藏的，后来被人借走，一直没有还。”
“能查到借书人是谁吗？”
“可以。”老管理员敲了几下键盘，“借书人叫苏景明。”
苏景明。苏尘的父亲。他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像是在提醒他，有些事永远绕不开。
“那本书现在在哪里？”苏尘问。
“这个......”老管理员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书没还的话，应该还在借书人手里。但二十年都过去了，谁也不知道书去哪了。”
苏尘的心凉了半截。书在他爸那里，可他爸失踪了二十年，书的下落也就成了一个谜。
“有办法找到这本书吗？”顾琰问。
“有。”老管理员说，“图书馆有防盗系统，每本书都贴了磁条。如果那本书还在市里，系统就能追踪到它最后一次被扫描的位置。”
“能查吗？”
“能。”老管理员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图，“显示，这本书最后一次被扫描，是在城西废弃化工厂的范围内。”
城西废弃化工厂。苏尘和顾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那本书，在那座化工厂里？
“什么时候扫描的？”
“二十年前，九月十八日凌晨两点。”
九月十八日凌晨两点，刚好是周渔车祸死亡后的三个小时。有人在深夜带着那本书去了化工厂，会是谁？周渔？陆翰？还是他爸苏景明？
苏尘的脑子飞速转动，一个又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碰撞。他忽然想起“溯光”里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女人跟他爸约好三天后见面。三天后，就是九月二十日。可周渔在十八日就死了，那本应该在二十日出现的书，却提前在十八日就出现在了化工厂。
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改变时间线，还是那个女人的话根本就是假的，她根本没打算等到二十日才见面？
“走。”苏尘转身就走。
“去哪？”
“化工厂。”苏尘说，“那本书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