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走后,苏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他盯着桌上那份残缺的档案,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每一个字。
“苏北辰。”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那起连环杀人案,警方锁定的核心嫌疑犯,就是他的父亲。理由也写得明明白白:作案手法吻合,现场遗留物证指向,最重要的是,案件发生后不久,苏北辰就彻底失踪了。
所有的碎片都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
父亲为什么从来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为什么每次看到警车,眼神都会变得异常复杂。为什么要在他七岁那年突然消失,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苏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档案里那张模糊的照片上。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是父亲年轻时的模样,穿着浅灰色的夹克,站在一处老旧的居民楼前,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拿起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清晰:主嫌苏北辰,案发第三日失踪,下落不明。后续调查因缺乏关键证据,暂时搁置。
搁置。
这两个字用得真是恰到好处。一个案子,一个人,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搁置了二十年。
苏尘把档案合上,放回桌上。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用“溯光”的能力去触碰这份档案。他想要知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那个叫柳城的人究竟看到了什么,想要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逃跑。
但他没有。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份档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一定被无数人翻阅过。上面残留的时光碎片太多太杂,他根本没有办法从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而且,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大的副作用。每一次使用“溯光”,他都会在某种程度上耗费自己的精神,那种脑袋像撕裂一样的疼,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需要先找到柳城。
如果能找到那个二十年前的目击证人,也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苏尘站起身,把档案塞进包里,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的值班室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敲了敲门,一个年轻辅警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有些惊讶:“苏尘?你还没走啊?”
“找点东西,”苏尘说,“你知道市局的老档案室在哪吗?”
“老档案室?”辅警想了想,“好像在负二楼最里面那间,不过那里很久没人去了,门都锁着。”
“钥匙呢?”
“钥匙在值班室,但那个档案室一般是不让进的。你要干嘛?”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对方一眼。那辅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说:“你要真想进,得去找周队打报告,要不我也没办法。”
“不用了,”苏尘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值班室,确认那个辅警没有再注意他,然后迅速往下走去。
负二楼的灯光比上面更昏暗,有几盏灯还坏了,走廊里一半亮一半暗,看起来阴森森的。苏尘沿着走廊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辅警说的那间老档案室。
铁门上锈迹斑斑,门锁是很老式的挂锁,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高级货色。他用手摸了摸锁扣,眼神微凝。
“溯光”发动。
时光的碎片在他眼前急速流转,像一帧帧快放的电影画面。他看见这扇门的钥匙曾经被多少人握过,看见那些陈旧的档案被取出又放回,看见最后一次有人打开这扇门时,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但苏尘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二十年前的周铁。
时光的碎片消散,苏尘收回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袋里隐隐的刺痛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开始动手撬锁。
警校三年,他什么都没白学。
挂锁的结构并不复杂,不到半分钟就开了。苏尘推开铁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纸张霉变的味道。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大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堆满了铁皮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档案袋。
苏尘走进去,关上身后的门,开始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翻找。
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二十年前那个案子,除了已经归档的卷宗,一定还有一份没有记录在案的秘密材料。那是周铁说的“不方便写入报告的内容”,也是唯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线索。
他在第三个柜子的最底层找到了它。
那是一个非常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用红色水笔画了一个星号。苏尘把档案袋取出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很薄,有些地方已经被虫蛀了。第一页是手写的调查报告,字体虽然有些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苏尘一页一页翻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报告上记录的内容,和那些公开的档案完全不同。上面写得很清楚,二十年前的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法和现在正在查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凶器,同样的作案方式,同样在现场留下一个“夜”字的标记。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警方在第一次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一组非常清晰的指纹。
而那一组指纹,正是属于苏北辰的。
苏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报告里说,苏北辰在被调查期间表现得非常配合,甚至主动提供了自己的DNA样本。但是就在警方准备进一步询问他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告别,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报告的最后,是周铁的亲笔签名。上面还有一行批注:苏北辰失踪前,曾私下联系过我,声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他说自己没有证据,也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我建议他主动向专案组说明情况,但他拒绝了。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苏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父亲失踪前见过周铁。
他从来没有听周铁提起过这件事。
他把报告翻到背面,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看起来像是后来补充上去的:记录人,周铁,日期,九月十七日。另注:苏北辰失踪当晚,曾有人目睹他在老城区出现,线索由当日报警人柳城提供。
柳城。
又是柳城。
这个名字像是烙在了苏尘的脑子里一样。二十年前,他是最后一个见到父亲的人。二十年后,他又是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苏尘把报告叠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把档案袋塞进自己的背包。他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铁皮柜子的最底层,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铁盒子。
他蹲下来,把铁盒子拖出来。
盒子上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有一枚老旧的警徽,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还有几页被撕下来的笔记本纸。
苏尘先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着已经过时的警服,站在市局的门口合影。他一个接一个地认过去,忽然在人群的最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周铁。
年轻时候的周铁,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站在人群边上,笑容灿烂。
而站在周铁旁边的,竟然是另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苏北辰。
苏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照片里,自己的父亲和周铁肩并着肩,看起来关系非常要好。他们穿着同样的警服,胸前的警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父亲也是警察?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周铁也从来没有说起过。
苏尘放下照片,拿起那几页被撕下来的笔记本纸。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第一页的开头写着: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秘密。
字迹在这里断了,后面是一片空白。
苏尘翻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请找到柳城。
没有了。
苏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张照片,那些字迹,还有父亲的名字,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心脏。他想起周铁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解释,想起所有被刻意隐瞒的细节。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父亲失踪了二十年,周铁一直单身。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周铁要把他调到自己身边。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在零号档案室,周铁的表情会那么复杂。
因为周铁知道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
苏尘把照片和笔记本纸收进背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要去找柳城。
不管那个人在哪里,不管那个地方有多危险,他都要去。
因为只有找到柳城,他才能知道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的父亲到底说了什么。只有找到柳城,他才能知道,那个被刻意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打开铁门,走进昏暗的走廊。
楼上的值班室里,那个年轻辅警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苏尘走过去,没有惊动他,直接出门,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顾琰。
“苏尘,”电话那头传来顾琰急促的声音,“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上次说让我查的那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
“谁的?”苏尘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苏尘,”顾琰的声音有些低,“那组指纹,是你父亲的。”
苏尘没有说话。
“你还在听吗?”顾琰问。
“我在,”苏尘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顾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查到了,”苏尘说,“都在周铁的秘密档案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顾琰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尘,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一个真相,”苏尘说,“查一个困扰了我二十年的真相。”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向远处老城区的方向。
夜色中,那些低矮的建筑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城市的边缘。柳城就在那里,带着他二十年前看到的真相,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