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挂断电话后,并没有立刻去老城区。
他先回了一趟家。
那是位于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黑走上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母亲还没睡。
门开了,客厅的灯光漏出来,照在苏尘脸上。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但她显然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苏尘换鞋,“您早点睡。”
“吃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
苏尘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高中时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摆着他没带走的那些课本,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一切都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和杂物,他伸手到抽屉底部,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铁盒子。
这是他十岁那年,父亲失踪后不久,他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那时候他太小,不懂得盒子里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看到这个盒子的时候哭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再也没提起过。
苏尘把盒子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盒盖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支笔、一枚警徽,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苏尘先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那是父亲刚入职时写的工作日志,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巡逻路线、邻里纠纷、帮助走失老人回家。苏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父亲从一个青涩的新警成长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字里行间透着认真和负责。
翻到中间,日志的日期忽然断了。
那是一页空白,然后下一页的字迹变得潦草。苏尘认得那是一种压抑着愤怒的笔迹——父亲在写某件事的时候,一定非常激动。
“七月十三日。今天宋队找我谈话,说要我暂时退出‘东湖专案组’。理由是我太年轻,需要历练。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有人知道了。”
下面是一行被划掉的字,墨迹太浓,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再下一页,是一个日期:“七月十五日。”
只有日期,没有内容。
苏尘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照片上有三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警服,意气风发。右边是另一个男人,比父亲年长几岁,眉目间带着一股沉稳——苏尘认出他,是周铁。
而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温柔。她的五官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苏尘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女人本人,而是因为——他今天下午在冷库的监控录像里,见过这张脸。
那个女人,和监控里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出现在冷库附近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苏尘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2003年,东湖公园,最后一次合照。”
最后一次合照。和谁的合照?和那个女人吗?父亲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母亲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被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抹去了。
苏尘把照片放在桌上,又拿起铁盒子里的那个警徽。那是父亲的警号,银白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警徽背面刻着四个数字——0726。
他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打开顾琰发来的那份指纹比对报告。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经比对,提取指纹与档案编号0726-3的指纹信息吻合度99.7%。
0726——是父亲的警号。
也就是说,父亲在二十年前,确实在某个案发现场留下过指纹。而那组指纹,正是他在冷库拖拽痕迹上提取到的那一组。
苏尘坐在床沿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在往下坠。父亲失踪前,在东湖冷库留下了指纹。二十年后的今天,冷库外面出现了和父亲合照上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脸。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冷库附近?她和父亲的失踪有关吗?
还有周铁——他到底隐藏了什么?
苏尘把照片、笔记本和警徽都装进背包里。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老城区笼罩在薄薄的雾霾里,那些低矮建筑的轮廓显得模糊而诡异。
他正准备关上窗户,目光忽然被楼下的一辆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马路对面,引擎已经熄火,车灯也关着。但车里有人——车窗摇下半截,一点明灭的火光在车厢内闪烁,有人在抽烟。
苏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动声色地拉上窗帘,转身走出房间。
“妈,”他站在客厅门口,“我出去一趟。”
母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担忧:“这么晚了去哪儿?”
“局里有点事。”苏尘撒了个谎,“顾琰姐找我,说有新线索。”
母亲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墙上的钟,低声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苏尘出了门,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上了楼顶。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天台的门,走到边缘,俯身朝下看去。
那辆黑色轿车还在。
他观察了几分钟,看到车里的人把烟头弹出窗外,然后重新摇上了车窗。轿车没有发动,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监视什么。
苏尘的心里升起一股凉意。有人在盯着他家。
他不再犹豫,转身从天台另一侧翻下,沿着外墙的排水管滑到一楼,然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区的后门,绕到了大街上。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城区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看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晚了去那边干嘛?那边的房子都废弃好几年了,不太平。”
“去见一个人。”苏尘说。
司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老城区边缘停了下来。前方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苏尘付了车费,下了车,独自走进那片灰色的建筑群。
老城区是这座城市最早的一片棚户区,十年前就说要拆迁,但一直没拆成。大部分住户早已搬走,只剩下几户钉子户和无处可去的人。路两旁的房子都破败不堪,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光线昏暗,在地上投下飘摇的树影。
苏尘按照周铁给他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个白衣女人,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出现在冷库附近?她和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米处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身材瘦高。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中年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来了。”他说。
苏尘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甩棍——那是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工具。“你是谁?”
“我叫柳城。”男人说,“你应该已经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苏尘的心跳加速。他没有想到,寻找柳城的过程会这么顺利。更没有想到,柳城会在这种地方等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苏尘问。
柳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苏尘。“你先看看这个。”
苏尘接过照片,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那也是一张合照,和他在铁盒子里看到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在东湖公园,同样有三个人。唯一的区别是,这张照片里的白衣女人,被一支红笔从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红笔画得很用力,几乎把女人的脸划烂。
“什么意思?”苏尘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意思很简单。”柳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个女人,叫沈清心。二十年前,是你父亲查的最后一起案件的唯一线索。”
“什么案件?”
“一起连环杀人案。”柳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在东湖公园,接连有六个年轻女性被杀。凶手一直没有抓到。直到二十年前,你父亲在东湖冷库里,找到了凶手的藏匿点。他在那里发现了沈清心的照片,以及一些……其他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就失踪了。”柳城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而你刚才在冷库里发现的那具女性尸体,就是沈清心。她一直没有被人找到过——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