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
苏尘回到自己偏僻的院落时,已经月上中天。他没有点亮油灯,而是径直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下,盘膝而坐。今天在武斗场上的那一战,太招摇了。
他当然知道。但当苏烈的巴掌即将落在他脸上时,他管不了那么多。那种濒临死亡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地动用了烬天炎。
苏尘闭上眼睛,内视丹田。
丹田中,那团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着,像是一颗黑色的星辰,缓慢旋转。火焰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在不断翻涌,那是昨天突破后还未完全稳固的境界——养气境初期。
七天,从经脉尽断的废人,到养气境初期。
苏尘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烬天诀》。
功法刚一运转,丹田中的黑色火焰便猛地膨胀起来,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火焰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苏尘咬紧牙关,承受着那种灼烧般的剧痛。
这种痛苦他再熟悉不过了。每一次修炼《烬天诀》,都像是在用火焰重新铸造肉身。但带来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的经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韧、宽阔,真气运转的速度比寻常功法快了至少三倍。
不知过了多久,苏尘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空中凝结成一道细长的白线,久久不散。
“养气境中期了。”苏尘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眼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太慢了。
苏月那句话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等你真气境之后,再来找我。”
真气境。
苏家年轻一代中,能达到真气境的屈指可数。苏月算一个,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堂兄苏钰算一个,还有一个常年游历在外的苏家长子苏青鸾。至于苏烈那种,虽然也是养气境后期,但根基不稳,真气驳杂,跟苏月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
苏尘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他眉头一皱。
夜风中有异样的气息。
不是野兽,不是飞鸟,是人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个。
苏尘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院墙。月影斑驳,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但那气息还在。
苏尘闭上眼睛,将一缕烬天炎的气息散布到身体周围。这是一种极其隐秘的感知手段,是《烬天诀》中记载的秘法之一。通过火焰的微小波动,感知周围环境中的一切细微变化。
很快,他察觉到了。
院墙外的阴影中,藏着三个人。一个在东南角的老槐树上,气息沉稳,至少是养气境巅峰;一个在西北角的柴房后面,气息阴冷,境界更高;还有一个……
苏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三个人,就在他身后的房间内。
那个人气息极其微弱,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烬天炎的感知足够敏锐,他根本察觉不到。
“冲着我来的。”苏尘心中了然。
白天在武斗场上那一战,他的表现太过惊人。七天时间从废人到打败苏烈,这种速度足以让任何人动心。尤其是他最后用的那种黑色火焰,那种力量,别人或许不认识,但苏家的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眼红?
“夜袭小辈的院落,啧啧,苏家长老们的规矩还真是宽松啊。”苏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慌不忙地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月光下,闭目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院墙外的三个人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而房间里的那个人,却依然稳如磐石,像是在等苏尘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苏尘心中冷笑更甚。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房间内,一道黑影猛地从黑暗中窜了出来,如同一只迅捷的黑猫,直扑苏尘的背心。
苏尘早有准备。
他猛地侧身,右手一翻,一缕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火线,直射那道黑影。
“雕虫小技。”一声冷哼从黑影口中传出。
黑影身形一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火线,同时一掌拍向苏尘的胸口。那只手上覆盖着一层淡青色的真气,凌厉至极。
苏尘瞳孔一缩。
真气外放!这家伙是真气境的高手!
他来不及多想,双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同时双手连挥,一道道黑色的火线交织成网,挡在身前。
但那道青色的掌印直接穿透火网,重重地印在苏尘的胸口。
“噗——”苏尘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撞在院墙上,将土墙撞出一个大洞。
而那一掌的余波,还将院中的石桌震成了齑粉。
“小杂种,倒是够警觉。”黑影缓缓现身,是一个身材瘦削的老者,穿着一身灰袍,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贪婪地盯着苏尘。
苏尘擦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身,冷冷地看着那老者:“三长老苏天德。”
“哦?认出来了?”苏天德嘿嘿一笑,也不否认,“既然认出来了,那就更好了。小杂种,老夫也不跟你废话,把你得到的那种黑色火焰交出来,老夫可以饶你一命。”
苏尘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三长老,你好歹也是堂堂苏家长老,真气境的高手,却半夜三更来偷袭一个后辈,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吗?”
“笑话?”苏天德冷笑一声,“谁会知道?等你死了,谁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你不过是苏家一个旁支的废物,失踪了,谁会在意?”
院墙外,另外两道身影也落了下来。
一个是身材高大的老者,鹤发童颜,正是苏家二长老苏天玄;另一个是矮胖的中年人,面目和善,但眼神阴冷,是苏家的外事长老苏天桥。
苏天玄看着苏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能在天德手下撑过一掌而不死,小杂种,你确实有些门道。那黑色火焰,应该是某种上古奇火吧?”
苏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三个老家伙。
他心中快速计算着双方的战力差距。苏天德是真气境中期,苏天玄是真气境初期,苏天桥虽然只是养气境巅峰,但此人以诡计多端著称,更难对付。
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对上任何一个都是必死,更何况是三个?
“跑。”苏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但三个人已经呈包围之势将院落围住,根本没有逃跑的路线。
“小杂种,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苏天德向前踏出一步,磅礴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交出黑色火焰,老夫让你死得痛快一些。否则,老夫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苏尘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丹田中,黑色火焰猛地跳动起来。
《烬天诀》中有一种秘法,名为“焚身遁天”,可以在瞬间燃烧体内半数真气,换取一次极限速度的爆发。但这种秘法的代价极大,使用之后会进入长达三天的虚弱期,体内真气尽失,形同废人。
但眼下,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三、二、一——”
就在苏尘准备发动秘法的那一刻,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夜空中响起。
“三更半夜,三位长老不在自己院里修炼,跑到一个小辈院子里来,当真是苏家的好规矩。”
那声音清清冷冷,带着一丝慵懒和漫不经心,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三个长老头上。
苏天德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月色下,一道青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衣袂飘飘,像是一朵在夜风中摇曳的青莲。
苏月。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裙,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月光洒在她清丽绝俗的面容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最璀璨的星辰,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院中的几人。
“苏月?”苏天德脸色阴沉,“你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苏月轻描淡写地说,然后目光落在苏尘身上,“刚好看到一场好戏。”
苏天玄眉头紧皱:“苏月,这是我们长老会的事情,你最好不要插手。”
“长老会的事情?”苏月嘴角微微勾起,“我怎么不知道长老会还有夜间偷袭小辈的传统?要不要我去问问族长,长老会什么时候改了规矩?”
苏天德脸色一黑。
苏月在苏家的地位特殊。她是苏家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年仅十八岁就已经是养气境巅峰,据说随时可能突破到真气境。更重要的是,她是苏家现任族长苏天擎的独女。
得罪苏月,就是得罪苏天擎。
“苏月,你不要太过分。”苏天德冷冷道,“那小杂种身上有一种奇特的火焰,老夫怀疑那是某种上古魔物留下的邪火,必须带回长老会仔细检查,以免祸害苏家。”
“邪火?”苏月轻笑一声,“我怎么觉得那火焰很好看呢?黑色的,跟三长老你的心一样黑。”
苏天德脸色铁青:“苏月,你——”
“够了。”苏月忽然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冰冷,“三位长老,今晚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们现在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要是再纠缠,我不介意去跟父亲说一句,就说三位长老深夜图谋不轨,想加害族中子弟。”
苏天德和苏天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甘。
但苏月既然已经开口,他们今晚确实不可能再得手了。
“好,好得很。”苏天德狠狠瞪了苏尘一眼,“小杂种,算你命大。不过你记住,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苏天玄和苏天桥也跟着离开,临走前都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月一眼,那眼神中满是忌惮。
院落中,只剩下苏尘和苏月两人。
苏尘靠在墙上,胸口隐隐作痛,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站在屋顶上的苏月。
“谢谢你救了我。”
苏月低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眼中流转,像是有无数星辰沉浮。
“我不是救你。”她淡淡道,“只是看那几个老家伙不顺眼罢了。”
苏尘咧嘴一笑:“那也很感谢。”
苏月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才忽然问道:“你那个火焰,是哪来的?”
苏尘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我说是我捡来的,你信吗?”
“信。”苏月轻轻点头,“但捡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好东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苏尘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今晚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谢了。”苏尘忽然笑道,“等我突破到真气境,我会来找你兑现那句话。”
苏月微微一怔,然后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我等着。”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尘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缓缓握紧了拳头。
“真气境……”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里还残留着烬天炎的余温。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体内的真气就会恢复。而那时候,苏天德那几个老家伙一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没有苏月帮忙,他必须靠自己活下去。
“三长老苏天德……”苏尘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下次见面,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夜风拂过,吹动老槐树的枝叶。
苏尘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苏天德三人并没有走远。
他们在苏家后山的一处密林中停下,脸色阴沉。
“这个贱人,坏我好事。”苏天德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将水桶粗的树干直接震断。
“老三,现在怎么办?”苏天玄沉声道,“那小杂种身上的黑色火焰绝对不简单,说不定是某种上古奇火。如果能得到,说不定能助我们突破瓶颈。”
苏天德冷哼一声:“那小杂种跑不了。苏月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动手。”
苏天桥眯着眼睛,眼中闪着睿智的光芒:“其实,还有一计。”
“什么计?”
“借刀杀人。”苏天桥微微一笑,“那小杂种不是要参加七天后的族会吗?只要让他在族会上出点意外,比如面对一个比他强太多的对手……”
苏天德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笑容:“不错。那就让他,死在族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