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他把门反锁了两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发呆。
陈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没事就好。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学校南门外那家奶茶店。他们从大二开始就固定在那里碰头,靠窗的位置,两杯四季春茶,不加糖。
苏尘把手机放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脑子里全是那些档案的内容。
情绪能力者——不是天生觉醒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被“诱导”出来的。那些档案里的人,年龄最小的只有六岁,最大的三十七岁。无一例外,都被记录为“实验体”,编号清晰,时间轴完整,甚至还有详细的能力评级和状态注释。
而所有档案的最后一页,都写着同一个词——“异常”。
有的是“能力异常膨胀,诱导结束未消退”,有的是“情绪感应范围异常扩大,无法控制”,有的是“系统排异,出现不可逆人格分裂”。
苏尘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觉醒那天晚上——在学校图书馆,那本旧书,那些奇怪的光。那不是偶然。
有人希望他觉醒。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还是坐了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今天拍到的所有照片重新翻看了一遍。
赵总监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除了那些档案,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他大多不认识,但其中有三个,他认得。
第一个,是学校心理辅导中心的副主任,姓林。
第二个,是学生会前任主席,去年刚毕业,现在在一家文化公司做运营。
第三个——苏尘盯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陈旭。
他反复看了三遍。
陈旭。同班同学,他的舍友,从大一就一起打篮球、吃夜宵、翘课补考的铁哥们。前两天还跟他一起在学校外面吃了碗牛肉面,聊着毕业后要不要合租的事。
苏尘的手微微发抖。
他关掉照片,又打开录音,跳到最后一段。那是赵总监接电话的部分,声音压得很低,但录音笔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那个学生,对,叫苏尘……目前还在观察期……有人盯着……放心,我们的线人说他没有察觉……嗯,陈旭那边很配合。”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苏尘关掉播放器,用力揉了一把脸。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和陈旭的聊天记录。
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陈旭发来消息:“尘哥,明天中午有空没?一起吃个饭,有点事想跟你说。”
苏尘当时在准备潜入公司,随手回了个“好”。
现在再看这几个字,后脑勺一阵发麻。
有事想说。说什么?坦白?试探?还是替暗情绪社传达什么?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
直接去质问陈旭?没有意义。陈旭如果真的是被他们策反的,那他质问只会暴露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跟陈旭相处了。
苏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最终还是先给陈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陈砚的声音有些疲惫。
“那份名单上,有陈旭。”苏尘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
“我拍了照片,确认了三遍。”
“……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知道。”苏尘的声音难得有些迷茫,“我和他一起住了三年,吃同一份外卖,打同一个游戏,他用我的洗衣液从来不跟我打招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觉得我不认识他了。”
陈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三点,你先来见我。这件事不能自己扛。”
苏尘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距离见面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想了想,还是给陈旭回了一条消息:“中午有事,改晚上吧?七点,南门老地方。”
那边很快回复:“行。”
两个字,和以前一样干脆。
苏尘盯着那个“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五十,苏尘提前到了奶茶店。
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能看到门口和所有窗户。这不是他以前会注意的事,但现在变成了习惯。
陈砚比他早到。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和学校里任何一个普通女生没什么区别。但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让苏尘眉头一皱。
“我今天早上查了陈旭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记录。”
苏尘抬眼:“你怎么查的?”
“我有我的方法。”陈砚没解释,直接说,“他最近两周去了四次市中心的某栋写字楼——就是昨天你去的那一栋。不是巧合。”
苏尘没有打断她。
“还有,”陈砚压低声音,“他最近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了三个心理学相关的账号,其中一个……我们去查过,皮包公司,注册地址和暗情绪社旗下的一个工作室地址完全吻合。”
她说完,看着苏尘:“你朋友不是被策反这么简单。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苏尘的胸口。
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开口:“我们大一就认识了。”
“我知道。”
“他帮我打过架,替我交过一个月房租。”
“我知道。”
“他连他初恋的事都告诉过我。”
陈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尘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所以我必须亲自确认。”
陈砚问:“你打算怎么做?”
“晚上七点,我约了他在这里见面。”苏尘说,“到时候你看我信号。”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东西,是个便携式录音器,比昨天那个更小更隐蔽。
“我会制造话题,引导他把该说的说出来。如果我拿到证据,我下楼的时候会摸一下左耳。”
陈砚点了点头:“如果情况不对,给我发消息。我就在外面。”
苏尘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细节,陈砚提前离开。苏尘一个人坐在原位,点了一杯四季春茶,慢慢喝到五点半,又续了一杯。
六点五十五分,陈旭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黑T恤,运动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哟,等多久了?”陈旭一屁股坐到对面,拿起苏尘的杯子喝了一口,皱眉,“又喝这个,不苦吗?”
苏尘笑了笑:“习惯了。”
陈旭冲老板喊了一声:“一杯四季春茶,加糖。”
然后他转回来,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苏尘:“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给我,说有事想跟我说。”
陈旭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哦,那个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想看看能不能一起创业。”
苏尘眉头微微一挑:“创业?”
“对啊。”陈旭眼睛亮起来,“我最近认识一个朋友,说是可以投资,主打心理健康类的项目。你懂这方面,我想拉你一起干。”
苏尘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太了解陈旭了。
陈旭说话的时候,如果说了谎,会习惯性摸后脑勺——这个动作他已经看过无数次。
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语气,眼神,全都滴水不漏。
要不是他已经知道真相,他可能真的会相信。
“什么类型的心理健康项目?”苏尘不动声色地问。
陈旭凑近了一点:“就是做一些情绪测试啊,心理量表啊,然后根据结果推荐一些课程或者活动。挺正规的,现在这个方向很火。”
“公司叫什么?”
“嗯……还没来得及注册,不过我那个朋友说可以挂靠他们的平台。”
苏尘点了点头,又问:“你那朋友做什么的?”
陈旭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做咨询的。心理学背景,挺厉害的。”
苏尘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陈旭。”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陈旭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陈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苏尘。
“尘哥,”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昨天去过市中心那栋写字楼?”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
苏尘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什么写字楼?”
陈旭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什么。
然后他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到苏尘面前。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的情绪能量监测数据已同步。实验编号:S-0179。”
苏尘的脑子嗡了一下。
监测。同步。编号。
他的眼眶骤然收紧。
陈旭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对不起,尘哥。”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从一开始,我认识你,就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