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任务?”
苏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食堂的喧闹淹没。
陈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纸条,像是在等待什么。空气凝固了,四周的学生们端着餐盘来来往往,笑声、说话声、咀嚼声交织成一片,但苏尘的耳朵里只剩下一阵嗡嗡的耳鸣。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拿起来。
纸条上那行字打印得很清晰,黑色字体,标准的宋体——像是某种正式的实验报告。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泛白。
“这什么意思?”
陈旭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和轻松。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不要紧张。”
“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尘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对陈旭说过话。周围几个学生侧目看过来,又很快转回身去。
陈旭舔了舔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你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份资料。上面有你的基本信息,课表,经常去的地方,还有……你的情绪波动图谱。”
苏尘的心猛地一沉。
“图谱?”
“对。”陈旭的声音很平,“他们告诉我,你的情绪能量很特殊。波动频率和幅度都和普通人不一——”
“够了。”
苏尘打断了他。他把纸条拍在桌上,手掌压在纸面上,指关节发白。他脑子里很乱,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第一次见陈旭是在图书馆门口,是他主动过来打招呼,说要加微信。之后吃饭,打球,熬夜聊天。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他们是谁?”
陈旭没有直接回答。他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不能说。”
“不能说?”苏尘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快要压不住的愤怒,“你现在告诉我你认识我是任务,然后你说不能说?陈旭,你以为你是谁?”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苏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低头看着陈旭——这个他以为是大学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现在坐在对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尘哥——”
“别叫我尘哥。”
苏尘转身就走。他没有回头。食堂里闹哄哄的,他在人群里穿行,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离那个人远一点。
他走出食堂,阳光扑面而来,校园里人来人往。四月末的风吹在身上还有些凉,但他根本没感觉。
他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没有人。陈旭没有追上来。
苏尘站在路边,手还攥着那张纸条。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情绪在翻涌。愤怒、被背叛的刺痛、受骗的羞辱——这些情绪像沸水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撑破他的身体。
他自己就是情绪的主人。他应该能控制住。
但这一刻,他控制不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实验编号:S-0179。
S。0179。
他是编号。
他咬了咬牙,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下午两节课他没有去上。他一个人坐在图书馆后面的台阶上,看着草坪上的鸽子发呆。手机震了好几次,有陈旭的消息,也有其他人的,他都没看。
他打开手机,搜索“情绪能量监测”。
结果全是心理学论文和科普文章,还有一些所谓的“情绪管理课程”广告。没有他要的东西。他换了好几个关键词来搜,都没有。
这些人到底是谁?怎么找上他的?他激活系统才多久?
苏尘放下手机,撑着额头。
他想起第一天激活系统的情形。那种突然感知到周围所有人情绪波动的感觉,就像听力突然放大了十倍。他花了好几天才适应。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学会了吸收和转化,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使用情绪力量。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
但原来,他才是被人掌握的那个人。
“叮——”
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是股票交易软件的推送:公司股价跌幅扩大,日内下跌超8%。
苏尘看着那条通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进去。
他知道公司最近在走下坡路。技术团队的核心骨干被挖走了,投资人的信心在动摇,用户增长数据在连续三个月下滑之后,这个月已经跌到了冰点。但下跌8%——比他预想得更快。
他点开软件,看了一眼K线图。
那条线像一把刀,一路向下,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苏尘眼前一黑,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他赶紧用手撑住地面,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渗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头晕。
他感觉到了——系统在反噬。
那些他之前吸收的情绪能量,本来应该被平稳地转化和消耗,但现在它们像一群不受控制的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愤怒、焦虑、恐惧、悲伤——这些不是别人的,就是他自己积压下来的。
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崩溃,像一面墙正在裂开。他修过心理学的课程,他知道这叫情绪过载。但知道是一回事,控制是另一回事。
他咬着牙,试图启动系统的转化机制。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他的手开始发抖,视线模糊,耳膜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推。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路过的女生停下来,担心地看着他。
苏尘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我没事。”
女生不太放心,但还是走了。
苏尘靠着台阶旁边的栏杆,缓缓闭上眼睛。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那阵眩晕感慢慢退去,但胸口还是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第一次,他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股价,不是害怕公司倒闭,甚至不是害怕陈旭的任务。
他怕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这个系统有没有极限,不知道如果情绪失控的话,会发生什么。系统激活的时候没有说明书,没有人告诉他怎么应对今天的局面。他一路走过来,全靠自己摸索。
但现在,他摸到了墙壁。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副总发来一条消息:“苏总,明天下午三点,股东临时会议。几位投资人要求当面沟通。”
苏尘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刚才倒在地上,手掌磨破了一点皮,隐隐作痛。他把手放进口袋,碰到了那张揉皱的纸条。
他又想起了陈旭。
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男孩,跟他一起熬夜改方案的人,在球场上给他传球的队友。那些笑声和嬉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但如果是演的呢?
苏尘冷笑了一声。
他沿着学校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穿过教学楼和操场,走到校门口。他没有目的,就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戴着墨镜。男人看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升起车窗,车子缓缓驶离。
苏尘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这些人跟着他。
他转身回到学校,快步走向宿舍。一路上他不停回头,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室友张明正在打游戏。
“哟,你回来了?下午课没去上?”张明头也没回。
“有点不舒服。”
苏尘爬上床,拉上床帘。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木板,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线拧在一起。他需要理清思路,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陈旭,那个任务,那个编号。
那辆车,墨镜男人。
公司,股价,股东。
还有他自己的系统。
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但他看不到全貌。就像只有拼图的碎片,却没有参照图。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了。
不是软弱。
是终于撑不住了。
他自己坐在黑暗里,终于承认——他累了。
宿舍里传来张明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啪作响,还有游戏中的人物台词。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一切都那么平常,但苏尘知道,他已经回不到平常了。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旭发来的。
“尘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把你当朋友。任务是真的,但我的每一句‘尘哥’,都是真的。”
苏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他没有回复。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苏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