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陈渊被刺耳的闹铃声叫醒。
他关掉手机闹钟，看了眼时间，翻身坐起来。昨晚太过兴奋，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眼睛还有些发干。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陈渊快速洗漱完毕，穿上自己最贵的那件白衬衫——在超市打折时买的，标价一百九十九，洗过几次领口已经有些泛白。他又检查了一遍背包，简历、毕业证、身份证，所有的文件都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整整齐齐。
慕氏集团的上班时间是九点，陈渊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
他站在那扇高大的旋转门前，看着陆续走进大厦的白领们。谁看谁都端着杯咖啡，踩着皮鞋，行色匆匆又装得从容不迫。他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前台小姐看了他的工牌信息，指了指电梯：“研发二部，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渊看到走廊尽头已经有人在走动。他找到研发二部的办公区，推开门，里边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看手机，还有正趴在桌上补觉的。
“早啊。”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新来的？”
“对，我叫陈渊，今天入职。”
“我是苏晚柠，做市场对接的。”女孩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工位在那，先坐，主管还没来。”
陈渊放下包，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工位还算宽敞，配了一台电脑和一部电话。桌上有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还有一摞文件夹，封面写着“客户资料”。
他刚坐下没多久，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看向陈渊的目光略带审视。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应届生？”
陈渊站起来：“您好，我是陈渊。”
中年女人点点头，语气平淡：“我叫刘敏，研发二部的主管。部门共二十四个人，今天出差了几个，剩下的你慢慢熟悉。”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陈渊桌上，“这是部门正在跟进的几个项目资料，今天之内看完，有问题问苏晚柠。”
说完，她转身走了，连自我介绍的机会都没留给陈渊。
苏晚柠端着椅子滑过来，压低声音：“别介意，刘姐向来这样，外冷内热型的。”
陈渊笑了笑：“我明白，新人嘛，总得有个适应期。”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记录的是慕氏集团几个软件外包项目的详细资料。项目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客户主要是本地的中小企业，也有一些外省的大户。
陈渊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重点。这些项目涉及的技术他不算陌生，大学时跟导师做过类似的需求分析，只是当时的项目规模和现在没法比。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办公区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
刘敏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都把手上的活停一停，开个短会。”
二十二个人聚到会议室里，气氛有些沉闷。刘敏站在投影幕布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封邮件截图。
“都看看，这是恒达科技今天早上发来的。”她顿了顿，“他们说要终止合作，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约。”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恒达不是跟咱们合作三年了吗？怎么说不续就不续了？”
“上个月的对接不是还好好的？客户那边还挺满意的。”
“刘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敏压了压手：“别吵了，我已经核实确认了。对方说咱们的价格在同行中没有优势，加上上个月交付的那个模块有几个BUG没有及时修，影响了他们的生产排期，所以决定换供应商。”
她看向角落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赵工，那个BUG不是当天就修复了吗？”
赵工扶了扶眼镜：“是当天就修了，当天晚上还发了补丁版本过去。但客户那边的运营总监不太满意，觉得我们的响应速度不够快。”
“怎么就不够快了？当天修好还慢？”有人不满地嘟囔。
“客户怎么说就是什么。”刘敏深吸一口气，“恒达是我们今年最大的客户之一，年合同额将近三百万，这个口子不能丢。我要去一趟恒达，亲自跟他们的负责人谈。”
陈渊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看着屏幕上那封措辞冷漠的邮件，又看了看刘敏焦急的神情，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时间突然变慢了。
他的脑海飞速转动，各种数据、信息、可能性在眼前交织。三秒后的画面清晰无比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刘敏拿起手机拨号，听到对方关机提示音时的表情；会议室里众人的叹气声；苏晚柠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句“恒达可能会影响下半年的业绩考核”。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已经发生过一样。
“等一下，刘姐。”陈渊开口。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刚入职不到两小时的新人。
刘敏皱眉：“你有什么问题？”
陈渊站起来，语气尽量平静：“我觉得现在去恒达谈判，不是最好的时机。”
“哦？”刘敏挑了挑眉，“你一个刚来的，知道什么？”
“我看过恒达的项目资料。”陈渊目光迎上她的审视，“恒达科技和我们合作三年，中间其实换过一次负责人。以前的对接人是宋总，后来换成了一位姓周的副总。周副总和我们的关系不像宋总那么密切，而且他在供应商评价标准上偏向技术性价比，不是单纯看重合作历史。”
刘敏神色微动，似乎没想到这个新人能说出一番条理分明的话。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恒达发这封邮件不一定是真的想终止合作。”陈渊压低声音，语气笃定，“一种可能是他们已经在和别的公司接触，拿我们的报价去压价；另一种可能是他们内部有人想借这个机会逼我们降价。不管是哪种，您现在过去找他们，反而会让对方觉得我们很急，合作非他们不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刘敏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陈渊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三秒后的情景——刘敏会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他按照预知开口：“先不要急着去恒达。给他们的技术部主管打个电话，先问清楚他们对上个月那个BUG处理的真实评价，到底是真的不满意，还是借题发挥。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谈判策略。”
刘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转头对赵工说：“赵工，你和恒达技术部的老王关系不错，现在就给他打电话，旁敲侧击问问情况。”
赵工点头，掏出手机走出会议室。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持续了两分钟。赵工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刘姐，恒达技术部那边说，那个BUG他们其实很满意修复速度，上个月还专门写邮件表扬过我们。”
“什么？”刘敏眉头紧锁，“那他们怎么说因为BUG不满意？”
“老王透露说，他们运营部的周副总最近和一家新公司走得近，那家公司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周副总觉得可以试试。”
信息印证了陈渊的判断。
刘敏沉默了几秒，视线再次落在陈渊身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渊心跳加速，但面上尽量平静：“我入职的时候，把所有客户的资料都看了，重点标注了那些近两年换过对接负责人的。恒达的合同资料虽然简单，但咱们和恒达的往来邮件里有不少有用的信息，稍微综合分析一下就能看出端倪。”
他的话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但刘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做主管这么多年，眼前这个新人给她的感觉，和当初面试时张涛所说的一样——有一种莫名的笃定感，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我知道了。”刘敏转头安排，“恒达的事先冷处理。我下午先跟张总通个气，下周约恒达的宋总吃个饭，走走人情。”
会议散场，陈渊回到工位，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苏晚柠挪过来，一脸崇拜地压低声音：“行啊你，第一天上班就立了大功，刘姐对你刮目相看。”
陈渊苦笑：“运气好，刚好看到了那封邮件里的时间线，觉得不太对。”
“少来，你这是有真本事。”苏晚柠拍了他一下，“回头请你吃饭，向你学习学习。”
陈渊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刘敏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停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或者说，有几分怀疑。
陈渊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稳住了情绪。有问题吗？他给自己的表现找好了充分的解释——认真阅读了客户资料，分析能力比较强，仅此而已。
他打开电脑，继续研究文件夹里剩下的资料。三秒的未来，像是一双藏在背后的眼睛，让他能够比所有人都快一步看到结局。但这种能力让他兴奋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一种不安。
下班的时候，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办公室镀上一层金色。
陈渊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今天表现不错，小子。”
他愣了一下，正想回复，又收到第二条：
“小心那个姓周的女人。”
陈渊站在电梯口，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靠着轿厢壁，大脑飞快运转。给他发消息的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今天的事？为什么让他小心刘敏？
未来三秒的能力，给了他看穿表象的能力。但他也渐渐意识到，有些东西，是预知也无法看清的。
电梯落地，他踏出门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座城市，远比他想像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