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苏尘背着竹篓,从青石崖下来时,裤腿全被露水打湿了。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小赵带的那条小路,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这一趟没白跑。竹篓里装着的,是他翻遍了整片石壁才找到的东西。
岩菌。一种长在阴暗石壁上的野菌,外表粗糙,灰褐色,看着跟枯树皮似的,摸上去却滑腻得像裹了一层油脂。这是爷爷的食谱里专门提到过的食材。爷爷在食谱的字里行间反复强调过这种菌子的味道——“鲜得能让人想起前世。”
苏尘在镇上的客运站等了一个小时,坐了最早那班回城的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半小时,他在靠窗的位置上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醒来时,窗外的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城郊。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十点零七分,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老王发来的。
“小苏,你今天还出摊不?”
“那个卖烤串的老周说,昨天晚上有人来打听你,问你在哪摆摊。”
“好像是电视台的,你赶紧回话。”
苏尘愣了一下,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九点五十一分发来的:“卧槽,真来人了!你快回来!”
苏尘给老王回了个电话,电话那头闹哄哄的。
“喂?小苏?”老王的声音又急又兴奋,“你快到了没?人家记者在咱这条街上转了两圈了,扛着摄像机呢!”
“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行行行,你赶紧的!”老王压低声音,“我看那个女记者挺漂亮的,你可别让人家等急了。”
苏尘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脚边的竹篓,伸手摸了摸岩菌,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出租车把他丢在美食街口。苏尘背着竹篓下车,远远就看见自己那个小摊位前围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的年轻女人正站在摊位边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旁边是一个扛摄像机的壮汉。老王站在摊位后面,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见苏尘,像是看见了救星,大步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老王压低声音,“那个女记者姓林,林大小姐,说是市台美食栏目的,想采访你。”
苏尘微微皱了皱眉,“采访我?”
“对啊,说听人讲你这家的面特别好吃,想来拍一期。”老王搓了搓手,“我寻思着这不是好事吗?上电视啊!”
苏尘把竹篓放到摊位里,看了一眼那个女记者。三十来岁,五官精致,化了淡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感。她看见苏尘,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你好,是苏老板吧?”
“我叫林微,”她伸出手,“市台《寻味》栏目的记者。昨天我有个朋友在你这里吃了碗面,回去之后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你家的面和别处的不一样。”
苏尘跟她握了握手,又收回手,蹲下来打开竹篓。
“林记者今天想吃什么?”他没有接她的话,语气平平淡淡的。
林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见过太多人面对镜头时的那种又紧张又渴望表现的样子,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蹲在那儿翻竹篓,好像一堆摄像机对着的是一棵白菜。
“我听说苏老板擅长做菌菇类的菜?”林微走到摊位前,“我这个朋友说,你昨天那锅南瓜炖香菇,让他吃出了他外婆的味道。”
苏尘从竹篓里抽出几根岩菌,用清水冲洗着,没抬头:“那个汤是随手做的。”
“随手做的就有这种水平?”林微示意摄像师开机,“那今天苏老板有没有什么新花样?”
苏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阳光透过摊位的顶棚,落在那些岩菌上,灰褐色的菌伞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把洗干净的岩菌放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今天我打算做一道菌菇面,用这个。”他把岩菌拿起来,对着林微晃了晃,“岩菌炖鸡汤底,配手擀面条。”
林微凑近了看,“这是什么菌?我从来没见过。”
“山里长的,”苏尘没有多说,手上已经开始动作了。他把岩菌切成薄片,刀工很稳,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切好的岩菌片落在盘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混合着草木的清冽气息。
摊位前慢慢围了好多人,有人认出了苏尘,交头接耳地说着昨天那碗汤的事。摄像机的红灯亮着,林微站到镜头前,声音清脆利落。
“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来到了城南美食街的‘老苏家面摊’。昨天有观众向我们推荐了这里的一道菌菇汤,据说味道非常特别,能让人吃出回忆的味道。今天摊主苏老板要推出新品——岩菌炖鸡汤面,我们一起来期待一下。”
苏尘没有理会镜头。他把鸡架放进砂锅里,加了水,开了大火,然后转身去揉面。
面粉是他今天早上在村里现买的,新磨的麦子,面粉带着一层淡淡的麦黄色,闻起来有一股朴实的气息。苏尘把面粉倒在案板上,加了些许盐,打了个鸡蛋,然后用手开始和面。
他的手法跟一般的厨师不太一样。不是用力按压,而是用一种有节奏的、带着韵律的方式揉着面团,每揉五六下,就把面团翻个面,再继续。
“苏老板这是跟谁学的?”林微忍不住问他。
“跟书学的。”苏尘说。
“什么书?”
苏尘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揉面:“家里的书,食谱。”
林微也不追问,转而去问旁边围观的食客。一个大爷端着一碗面正在吃,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满脸都是享受的神情。
“大爷,您觉得这家的面怎么样?”
大爷抬头看了摄像机一眼,也不慌张,夹起一筷子面,慢悠悠地说:“你这问题问得不好。你应该问我,这家面吃完之后是什么感觉。”
林微一愣,笑了,“那是什么感觉?”
大爷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再睁开眼时,眼眶微微有些红。
“像我老婆二十年前给我下的一碗长寿面。”大爷声音有点哑,“她走三年了。我都快忘了那碗面的味道了,今天又让我记起来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林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摄像机镜头稳稳地对着大爷,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不应该被浪费的东西。
苏尘没有看这一幕。他正把揉好的面团擀开,擀成薄薄的一层面皮,然后叠起来,用刀切成均匀的面条。面条落进已经烧开的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变得晶莹透亮。
那边砂锅里的鸡汤也炖开了。苏尘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猛地散发出来,伴随着那种岩菌独有的气息——像是雨后翻开的泥土,又像是深山里青苔覆盖的石头。蒸汽飘散开来,弥漫了整个摊位。
周围那些围观的食客齐刷刷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什么味啊……”
“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香味。”
林微也愣住了。她做了七年美食节目,吃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上到五星级酒店的顶级料理,下到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她自认为什么味道都见识过。但此刻,这个砂锅里的气味,她找不到任何参照物去描述。
那不是简单的香,是一种铺面而来的、带着画面感的味道。她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竟然看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老院子,夏天院子里的葡萄架,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
林微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砂锅。
苏尘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放在大碗里,舀上一大勺滚烫的汤底,夹上几块鸡翅和菌片,撒上一把葱花。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把第一碗面端到林微面前:“尝尝。”
林微接过筷子,没有马上吃,先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汤色金黄透亮,岩菌的灰褐色在汤里沉浮,鸡翅炖得酥烂,褐色的表皮上泛着油光。葱花翠绿,星星点点地浮在汤面上。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的劲道恰到好处,带着麦子的原香和蛋香,汤底浓郁却不腻,一种清爽的、深入骨髓的鲜美在口腔里炸开。林微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她甚至忘了自己在直播,又夹了一筷子,连着汤一起送进嘴里。
那种鲜美不是味精或者鸡精能调出来的,是一种从自然里提取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喝下去的每一口汤,都像是在山里深呼一口气,肺腑之间都是清冽的空气。
林微放下筷子,看向苏尘:“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秘诀,”苏尘说,已经开始给第二个客人盛面了,“食材好,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
“那个菌子,就是你说的岩菌,是真的野生的吗?”
苏尘看了她一眼:“山里面长的,运气好碰上了。”
林微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苏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手艺做成品牌?”
苏尘端着面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是烟火气里的平静:“我就是个摆摊的,把每一碗面做好就够了。”
“但是——”林微还想说什么,苏尘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排队的人已经围了好几层,后面的在伸长脖子张望,前面的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姑娘,你先别采访了,赶紧再给我来一碗,”刚才那个大爷把空碗递过来,“这一碗面,值。”
林微看着那个空碗,汤底喝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她笑了笑,让摄像师拍了一个空碗的特写。
“各位观众,”林微对着镜头说,“今天在老苏家面摊,我吃到了从业七年来最特别的一碗面。它的味道,我不多说了,建议大家自己来感受一下。我只能说,这一碗面,值。”
摄像机关了之后,林微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摊位旁边,看苏尘忙活。
这个年轻人不慌不忙地煮面、盛汤、撒葱花,动作算不上花哨,但每一步都很稳,很专注。他对待每一碗面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不分先来后到,不分好恶亲疏。
“林记者,”苏尘忙完一波之后,擦了擦手,“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吃碗面吧?”
林微笑了:“被你看出来了。确实,我这次来,是想邀请你参加一个比赛。”
苏尘皱了皱眉,“什么比赛?”
“市里要办一个‘寻味九州’的美食大赛,”林微递给他一张名片,“各个区的餐饮老板都会参加,组委会那边给了我一个推荐名额,我觉得你很合适。”
苏尘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云州市电视台《寻味》栏目”的字样。他把名片揣进兜里,没有马上答应。
“我想想。”
“行,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林微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对了,能不能给我打包一碗汤?”
苏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用一个保温盒装了满满一盒汤递给她。
林微接过汤,道了谢,带着摄像师离开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尘正蹲在摊位后面冲洗竹篓,那口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盒,盖子缝隙里冒出一缕白汽,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又想起了外婆家的葡萄架。
“走吧,”林微对摄像师说,“回去把片子剪出来,今晚上播。”
“这个摊主,真的挺有意思的。”
她刚刚坐上车,手机就响了,是栏目主编打来的。
“微微,你那边今天拍得怎么样?”
“很精彩。”林微说,“主编,这个摊主,绝对不简单。”
她挂了电话,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摊位。苏尘背对着街道,正在收拾餐具,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微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那碗汤里藏着的东西,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叫苏尘的年轻人,一定会在这座城市里,掀起什么波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