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是当晚八点播出的。
苏尘在出租屋里看到的,是林微蹲在他摊位前面,手里端着一碗汤,语气平静地对着镜头说:“这碗汤里,我吃到了我外婆的味道。”
画面切到特写,汤汁清澈透亮,热气袅袅升起。
接着是苏尘炒酱的镜头,他手上动作极快,酱料在锅里翻滚出浓郁的香气,导演还特意给了一个慢镜头——油光、酱色、升腾的蒸汽,配上舒缓的背景音乐。
整个过程大约八分钟。
苏尘看完之后,锁了手机,倒头就睡。
他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顶多明天多几个老顾客来捧场。可第二天一早,他刚到摊位前,就看见一条长龙排到了街角。
“卧槽。”陆辞手里掂着个煎饼果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条队伍,“尘哥,你火了。”
苏尘也愣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排队,但那是他熬了几个月才攒下来的口碑。眼前这支队伍里,有大爷大妈,有上班族,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
“就是他!昨晚《寻味》播的那个!”
“对对对,他那个汤,说是能喝出外婆的味道!”
苏尘脑子里嗡了一声,赶紧低头生火炒酱。一早上他的手就没停过,面下了一锅又一锅,汤舀了一碗又一碗。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备的料全部见底,连最后一根面条都卖光了。
“没了没了,明天再来吧。”陆辞帮着拦住了还想往前面挤的人。
苏尘瘫在折叠凳上,手都在发抖。他看了一眼收款码的入账记录——一早上,三千七。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沉。
街对面,几个餐饮店的老板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苏尘认识他们,一个卖炒饭的,一个卖麻辣烫的,还有一个卖烤串的。自从他的摊位开起来,这几个老板的生意多少受了影响,但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顶多明里暗里呛几句,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可今天这条队伍,大概是真的刺激到他们了。
苏尘刚想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手机就响了。是林微打来的。
“看了吗?昨晚的节目。”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看了。”苏尘揉了揉太阳穴,“林姐,你这一下,我有点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林微笑了,“明天还有重播,后天我们栏目组会发一条微博,到时候流量更大,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苏尘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谢谢”,就挂了电话。
他蹲在摊位后面,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怎么踏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三天之后应验了。
周三上午,苏尘照常出摊。队伍的规模比第一天小了一些,但依然排出去十几米远。他正低头煮面,突然听见队伍里传来一阵骚动。
“你们干什么的?”
苏尘抬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往这边走。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一些,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尘?”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摊位前面,看了他一眼。
“是我。”
“我们是市场监管局食品安全执法大队的,接到群众举报,说你的食品违规使用添加剂,请你配合我们检查。”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直接在队伍里炸开了。
“违规添加剂?什么意思?”
“卧槽,我就说嘛,汤那么鲜,肯定加了东西!”
“不会吧,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苏尘放下手里的漏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两个执法人员。“你们要查什么?”
“你的原材料,调料,还有那锅汤,”中年男人指了指砂锅,“全部要取样带回去检测。”
苏尘点了点头,把砂锅盖子掀开,又从三轮车里搬出所有的原材料和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他动作很平静,甚至比平时煮面的时候还要镇定。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配合。
取证的过程很快,大约二十几分钟就搞定了。中年男人临走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通知单,递给苏尘:“检测结果三天后出来,期间你这个摊位先暂停营业。”
苏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没说话。
队伍已经散了,街对面那几个餐饮店的老板正凑在一起说话,其中那个卖炒饭的王胖子,嘴角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容。苏尘看了他一眼,王胖子立刻别过头去,假装在刷手机。
陆辞骂了一句脏话:“肯定是那孙子举报的!”
苏尘没接话,把砂锅端下来,倒掉了里面剩下的汤。汤水顺着地沟流走,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飘出去老远。
“尘哥,你就这么认了?”陆辞急了。
“不认能怎么办?”苏尘把砂锅放回三轮车上,“人家执法,我还能拦着不成?”
“可你的汤明明没问题!”
“那不就得了。”苏尘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结果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苏尘坐在折叠凳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本地论坛。果然,已经有人把今天的事情发到了网上。标题是《寻味节目里那个网红面摊,被市场监管局查封了!》,下面跟了一堆评论。
有的说“早就觉得那汤不对劲”,有的说“现在网红店十个有九个靠吹”,还有人说“之前还想去尝尝,幸好没去”。
苏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是糊了一层浆糊,说不出的憋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走到“被举报”这一步。他用的调料,是他爷爷的配方里写的一笔一划,花椒是四川的,八角是广西的,桂皮是云南的,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从菜市场一根一根挑回来的。说得难听点,他那锅汤里最贵的东西,可能也就是精盐了。
可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盯着“网红”“举报”“查封”这几个字眼,然后心满意足地点个头,说一句“果然如此”。
苏尘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傍晚的时候,林微又打来了电话。她的语气明显比上午急了很多:“怎么回事?我看到网上的消息了。”
“有人举报我用违规添加剂,市场监管局的人来取了样。”苏尘的语气很平静。
“谁举报的?”
“不知道,匿名举报。”
林微沉默了几秒,“你那个汤,真的没问题?”
“林姐,”苏尘笑了一声,“你这就不厚道了,你喝过那汤,你说有没有问题?”
林微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网上舆论对你很不利,如果你不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清白,这波热度就白费了。”
“不用拿什么证明,”苏尘说,“等检测结果出来就行了。”
“那三天之后呢?结果出来证明你没问题,然后呢?”林微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苏尘,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你没事,下次呢?你又没有钱去打广告,又没有渠道给自己澄清,被人泼脏水的时候,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尘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这边有个想法,”林微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帮你做一期澄清的节目,把你的配料、操作流程全部拍一遍,请第三方检测机构来给你背书。这样就算以后再有人搞你,你也有一份铁证。”
苏尘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什么,林微又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不要钱。就当是我欠你的。”
苏尘愣了一下:“你欠我什么?”
“那碗汤的债。”林微说,“喝了你的汤,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挂断了。
苏尘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散了一些。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把那口砂锅重新架到灶上,开火,加水,然后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花椒扔进去。
陆辞在旁边看着他:“尘哥,你干嘛?”
“熬汤。”苏尘说,“明天不出摊,但我还没吃晚饭。”
陆辞翻了个白眼:“你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熬汤?”
苏尘没理他,低头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腾,花椒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麻香。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一下就钻进脑门,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想起了爷爷。
老爷子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苏尘当时听不懂,现在却突然有点明白了——“这碗面能不能端得起来,不在你的手,在你的心。手稳了,面就好吃。心稳了,名声就好听。”
苏尘睁开眼,看着锅里翻滚的花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行,那就让她们看看。”他自言自语地说,“看看我的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