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
面前的桌上摊着三张纸。第一张写满了李明辉名下所有产业的名称、地址、法人信息,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第二张画着一幅简单的关系图,箭头交错,标注着那些人名和职位,李明辉在正中间,像个蜘蛛。第三张是空白的,林逸想在上面写“计划”两个字,但笔尖悬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蓝变成了灰白,路灯熄灭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像某个开关被轻轻拨动。
他拿过手机,翻到陈浩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我要做一个正规安保公司,你愿不愿意来当队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突然觉得这话有点傻。一个外卖员拉着另一个健身教练,说要开安保公司,这种话放在哪个场合说出来都像是诈骗。他刚想把消息撤回,对话框里已经冒出一行字:“几点面试?”
林逸愣了一下,笑了。
“下午两点,城中村老篮球场。”
“行。”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空白纸,在正中间写下四个字:“正义安保。”
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但他没擦,就这么放着,让那四个字干在纸上。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林逸到篮球场的时候,陈浩已经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短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硬邦邦的,像两块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老师。
“这位是?”林逸走过去,朝那个陌生人点了点头。
“顾严冬。”陈浩站起来介绍,“以前在部队干过侦察兵,退伍之后在城南开了个汽修店,上个月店面被李明辉的人收了,他去找人理论,被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
林逸看向顾严冬。那个男人的脸很平静,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暗流。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报仇?”林逸问。
“不是。”顾严冬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我想找个地方,让这种事别再发生在别人身上。”
林逸看着他,胸口的玉佩轻轻震了一下。他感受到的情绪很清晰——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像冬天里的石头,冷,但是硬。
他伸出手:“欢迎加入。”
顾严冬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但稳。
“三个人了。”陈浩拍了拍手,“还招吗?”
“招。”林逸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入的人,必须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也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林逸把那张写满信息的纸从兜里掏出来,摊开在长椅上,“李明辉不是普通的地痞,他有产业,有关系,有资源。我们这几个人,在他眼里连蚂蚁都算不上。”
陈浩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吹了一声口哨:“你这是把他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翻了一部分。”林逸说,“剩下的,得靠我们一点一点挖。”
顾严冬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一处地址:“这个地方我认识。是个废弃的厂房,李明辉的人在里面开赌场。我去修车的时候见过好几辆车从那边开出来,都是好车,坐的人不是善茬。”
林逸眼睛亮了:“你能混进去吗?”
“能。”顾严冬抬起头,“我在那边还有几个老客户,他们不知道我的店被收了,还当我是那个修车的。”
“好。”林逸把纸收起来,“这事不急,先招人,把架子搭起来。”
第二天的招募信息发出去的方式很原始。陈浩在自己的健身房里贴了张告示,顾严冬在汽修圈子里散了几句话,林逸则用了最笨的办法——跑去以前送外卖时认识的那帮骑手兄弟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只说了一句:“我在搞一个新活,靠谱的,想来的私聊我。”
发完之后他就把手机扔在一边,没抱太大希望。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加了他的微信。有他送外卖时认识的老骑手,也有陈浩健身房的学员,还有两个顾严冬的战友,说是听说了这事,从隔壁城市赶过来的。
三天之后,林逸在篮球场边搞了第一次碰头会。来的人一共八个,算上他和陈浩、顾严冬,正好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站在破旧的篮球场上,阳光从西斜的角度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有人穿着外卖服来不及换,有人穿着背心拖鞋,有两个退伍兵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一群乌合之众。
林逸站在他们面前,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说出来。他不是将军,不是领导,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老板。他只是个被裁了员、送着外卖的普通人。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我先说清楚一件事。我开的不是什么大公司,没有写字楼,没有五险一金,第一个月的工资可能还要我自己往里贴钱。”
底下有人笑了。
“那你找我们来干啥?”
“搞李明辉。”林逸说得很直接。
笑声停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像一个禁忌,提起来就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我知道他在这个城市里干了什么。”林逸继续说,“强拆,暴力催债,恶意收购,操控二房东哄抬房租。他的地产公司一年市值涨了多少,就有多少人被他从自己家里赶出去。你们当中有人被他收过店,有人被他的人打过,还有人是听别人说的,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但我也要说清楚,我不是要带你们去打架,也不是要去搞什么地下组织。我要干的,是正正经经的安保公司。正规注册,正规经营,拿正规合同。我们会保护那些被威胁的人,给那些无处求助的地方提供安全保障。李明辉之所以能在这座城市里横行这么多年,是因为没人敢站着面对他的人。那我们来做第一批。”
陈浩在旁边带头鼓了一下掌,其他人也跟着拍了拍。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安静的篮球场上,听起来格外清楚。
“行了。”林逸笑着说,“说完了,干活。”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所有人都在跑注册手续和找场地。林逸用了两天时间跑工商局,把“正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了下来。陈浩从健身房拉了一批旧的训练器材,顾严冬带着几个退伍兵把城南一个废弃的铺面收拾了出来,刷了墙,铺了地面,装上了卷帘门。
第十一个人里有个叫沈墨的,是个搞计算机的,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安全架构,因为受不了甲方领导PUA离职了。他在林逸的公司旁边弄了一套二手设备,拉了专线,搭了一个小型网络监控中心。
“李明辉的产业再大,也是靠信息不对称赚的钱。”沈墨说,“咱们先把他的信息流断一条,把他的账目和市场动态搞清楚,到时候老爷子哪怕动一根手指头,我们都提前知道他要往哪儿戳。”
林逸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一排显示器上的代码,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技术宅,和他以前在互联网公司里见的那些大牛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些人的代码在跑算法、跑广告,沈墨的代码在跑正义。
公司在第十天正式开了张。门脸不大,临街,一扇卷帘门拉开之后里面有四十平米的接待区,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规章制度,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和几把折叠椅。后门通着一个小院,院里有三个房间,一间做了设备间,一间做了办公区,还有一间被林逸收拾出来做了他自己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一张行军床加一张折叠桌。
陈浩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招牌,摸着下巴说:“我觉得应该搞个更亮点的灯箱。”
“等赚了钱再说。”林逸蹲在门口啃包子。
“那我们现在接什么活?”
林逸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先接那些没人接的活。”
“什么意思?”
“李明辉手下养了一批打手,专门对那些不配合他收购的小店动手。逼搬走、断水电、砸店面,手段脏得很。那些小店老板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李明辉的人就跑了,第二天又回来。久了,没人敢管。”林逸站起来,“但我们敢。”
顾严冬从里屋走出来,递过来一张纸条:“刚刚有一个电话打到店里的座机上,城南有家早餐铺的老板打来的,说有人去他店里闹事,让帮忙去看看。”
“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他说来了五个人,都带着家伙。”
陈浩活动了一下肩膀:“走?”
“走。”林逸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工装外套穿上,转头看了一眼沈墨,“监控开着吗?”
“一直开着。”沈墨扶了一下眼镜,“你们那边的信号已经接了,我看到你们的位置了。”
林逸点了点头,拉下卷帘门,转身朝城南的方向走去。陈浩和顾严冬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齐刷刷地拖在地上,像三把插进城市地面的刀。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那家早餐铺。
铺子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张塑料桌,碗筷还摆在上边,没人收拾。店里坐着四个男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还粗。还有一个靠在门框上,叼着烟,正在和老板说话。
“张老板,我这是给你面子,才亲自过来跟你谈。”那个叼着烟的男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家店妨碍了我们公司的规划,你要是识趣,趁早搬走,补偿款一分不少你的。你要是不识趣,那就别怪我们不讲究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逸走过去,挡在老板面前。
“这家店,我们正义安保公司接了。”
叼着烟的男人愣了半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嗤笑了一声:“正义安保?你他妈是演电影演多了吧?”
“你有意见可以找我们公司的法务谈。”林逸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建议你先看看合同的条款,再来找老板麻烦。”
“合同?”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我他妈今天就要这里签合同!”
他说着朝身后那四个男人使了个眼色。四个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陈浩没等林逸说话,先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那四个男人中最高的那个还要高出半个头,身上的肌肉在黑色的紧身T恤下绷得死死的,像一面人肉墙壁。
“要动手?”陈浩的声音很低,“你们五个,不够我热身的。”
那五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气势明显矮了一截。
叼烟的男人咬着牙,指着林逸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有种。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剩下那四个人也赶紧跟了上去,步履匆忙,像一群被赶出羊圈的野狗。
早餐铺老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林逸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抖:“小兄弟,你……你们不怕他们报复?”
“怕。”林逸笑了笑,“但怕也要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老板手里。
“有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
老板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正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让每一个人都有被保护的资格。”字的颜色是蓝色的,印得不算清楚,甚至有点歪。
但老板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林逸转身朝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他抬起头,透过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看到一架无人机正悬在空中,镜头对着他。机身上涂着一个黑色的标志——是李明辉的地产公司的Logo。
他在心里冷冷笑了一下。
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也好。让那位老爷子看看,这个城市里,终于有人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