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坐在工位上，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
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三天，按照刘洋的安排，他需要熟悉星辉集团近三年的项目档案。说是熟悉，其实就是把一堆陈年旧文档整理归类，跟资料室的老黄历没什么区别。
刘洋路过他工位的时候，脚步连停都没停。
“那个谁，今天中午之前把B区的档案柜清一遍。”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下午张经理要用。”
沈辰抬头看了一眼刘洋的背影，【68，烦躁】。
他知道刘洋烦躁什么。昨天老板在会议上表扬了项目组的方案，那个方案里有一部分数据是他熬到凌晨两点整理出来的，刘洋却说是自己带的团队做的。现在刘洋怕他在公司站稳脚跟，想着法子把他摁在打杂的位置上。
沈辰没吭声，起身走向档案室。
走廊尽头的档案室常年不见阳光，推开门就是一股霉味。B区的档案柜足有三米高，密密麻麻塞满了文件夹。他弯腰抽出最底层的一摞，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刚才进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整个办公区。大部分同事头顶的数值都在正常范围内，【65-85，专注/放松/轻度烦躁】。但有一个人的数值让他多看了一眼。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沈辰记得他叫赵毅，是市场部的老员工，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但刚才沈辰扫过去的时候，赵毅头顶的数值赫然写着【66，焦虑】。
66不算高，但那种“焦虑”的颜色不对。
普通焦虑是淡黄色的，像夏末傍晚的空气，带着一点闷。但赵毅头上那团焦虑是暗红色的，稠得像凝固的血。沈辰昨天刚觉醒能力，对情绪颜色的敏感度还在适应期，但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他记住了。
他蹲在档案柜前，一边翻文件夹一边回想。
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毅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回来。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赵毅的手里似乎攥着一个什么东西，在他走近的时候迅速塞进了裤兜。
八成是U盘。
沈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一个市场部的员工，下班前从走廊另一头回来，手里攥着U盘，神色紧张。走廊那一头没有会议室，没有打印机，只有一个方向——副总经理办公室。
许副总最近在跟一家叫“锐锋科技”的公司谈合作。这件事沈辰也是昨天中午吃饭时听同事提了一嘴，说锐锋科技给的价格压得很低，但技术方案确实过硬，许副总有点动心。而赵毅就是负责这次合作的对接人之一。
沈辰把文件夹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证据。单凭一个情绪数值的变化和一个小动作，还不足以说明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经验都不够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观察。
他决定这几天多留意赵毅。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辰没去食堂。他坐在工位上，假装在看资料，余光一直锁着赵毅的方向。
赵毅十二点十分站起来，端着饭盒往食堂走。沈辰等了三十秒，然后起身，拿了杯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食堂在二楼，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沈辰端着餐盘排在赵毅身后的第五个人位置，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赵毅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埋头吃了起来。沈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观察。
赵毅吃得很快，几乎没有抬头，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周围几桌的同事都在聊天，只有他像个孤岛，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
吃到最后，赵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锁屏。
沈辰注意到，他看手机的时候，头顶的【66，焦虑】跳动了一下，变成了【72，紧张】。
电话？短信？还是有人在联系他？
沈辰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端着餐盘站起来。
他绕了一圈，经过赵毅那桌的时候，假装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身体微微失衡，目光迅速扫过赵毅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
锁屏界面很干净，没有未读消息提示，只有一条通知栏里挂着的短信预览：“下午三点，老地方。”
发件人的名字显示为“王”。
沈辰面不改色地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走出了食堂。
下午三点，老地方。
这个“老地方”是哪儿？公司附近几乎没有能私下见面的地方，最近的咖啡馆也在三条街外。但如果是去咖啡馆，完全没必要用短信通知，直接在办公室说一句“下楼喝杯咖啡”就够了。
除非，连在办公室说一句话都不方便。
沈辰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假装在整理资料，脑子里飞速运转。
下午两点五十分，赵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往走廊尽头走去。他没有去茶水间，也没有去卫生间，而是直接走向了消防通道的方向。
沈辰几乎没有犹豫，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消防通道的门已经被推开了，留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往下看了一眼。
赵毅没往下走，而是往上走了。
天台。
沈辰心里一动。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共有十八层，星辉集团租了九到十二层。天台在十八楼以上，平时很少有人上去，因为楼顶的门常年锁着，只有保洁阿姨拿着钥匙上去清理天台上的杂物。
赵毅能上去，说明他有钥匙，或者有人给了他钥匙。
沈辰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消防通道里，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人脚步沉重，像是穿着皮鞋，另一个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
两人下到九楼的时候，沈辰躲在消防通道的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赵毅走出来了，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头顶的焦虑值降到了【57，勉强平稳】。紧跟着他走出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但沈辰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的时候，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走廊，确认没有人之后，才快步往电梯间走去。
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辰记住了那张脸。他回到工位，打开公司内部通讯录，在员工相册里翻了半天，没找到这个人。他又翻了合作伙伴的通讯录，也没有。
这个人不是星辉的员工。
沈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赵毅也在六点整准时打卡走人。沈辰坐在工位上没动，假装还在整理剩下的资料。
等整层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向消防通道。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偶尔闪一下。他快步上了十八楼，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风很大，几盆枯死的绿植堆在角落，地面落满了灰尘。沈辰走到赵毅和那个中年男人站过的地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灰尘上有几个明显的脚印，两双鞋。一双是赵毅的，鞋底纹路是横条纹。另一双鞋底印很干净，像是新鞋，只有鞋尖处有一小块灰。
沈辰站起来，目光落在一旁的水泥护栏上。
护栏边缘有一个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上面。他凑近看了看，发现上面残留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
石灰？不，比石灰细，而且带着一点点油性。
粉笔？也不是，粉笔的质地更粗。
沈辰想了一会儿，脑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用纸巾把粉末包好，揣进口袋。
回到工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整层楼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沈辰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星辉集团 锐锋科技 商业间谍”，弹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普通的企业合作新闻，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又搜了“王 锐锋科技”，依然没有匹配的结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关电脑，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东西。
赵毅的工位上，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照，赵毅和一个女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海滩。女人的脸被相框的反光遮住了一半，看不清。
沈辰盯着那个相框看了几秒，站起来，走向赵毅的工位。
工位上很整洁，几支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一摞文件夹码得整整齐齐。沈辰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相框背面的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露出了一角。
他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明天晚上，西湖路27号，8点。”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时间和地点。
沈辰把纸条放回原处，把相框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心里的念头渐渐清晰。
有人在用公司内部的人往外递信息。
赵毅是中间人，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是接收方。他们约在天台碰面，是因为天台没有摄像头，也不会有人经过。他们选择了下午三点，是因为那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在开会或午休，是最安全的窗口期。
沈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区。那些工位安静地排列着，电脑屏幕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是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赵毅的工位上，那个相框静静地立在显示器的左侧。
明天晚上八点，西湖路27号。
沈辰走进电梯，按下了1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决定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