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按照唐枫给的地址，来到城北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老厂房，后来城市改造搁置，便成了流浪汉和涂鸦艺术家的据点。苏辰在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栋看起来随时会塌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门是普通的铁皮门，上面锈迹斑斑，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招工启事。苏辰按照约定，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一阵锁链的声响。
铁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剃着板寸，眉骨上有一道疤，眼神锐利得像把刀。他上下打量了苏辰一眼，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唐枫让我来的。”
那人又看了苏辰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
苏辰走进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这栋楼外表破烂，内部却被改造得相当精致。一楼是个类似酒吧的开放空间，暖黄色的灯光从复古吊灯里洒下来，几张皮质沙发散落其间。角落里摆着台球桌，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咖啡和酒精的气息。
此刻已经有十来个人在里面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看苏辰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苏辰下意识地释放情绪感知。
一瞬间，无数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
好奇、审视、戒备、敌意、友好……这些情绪层次分明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不同颜色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苏辰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种情绪的源头和强度，甚至能感觉到这些情绪背后隐藏着的试探与评估。
这种被全方位审视的感觉并不舒服。
“别紧张。”
唐枫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看起来比在茶馆时随性许多。“都是自己人。”
苏辰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他能感觉到，在场这些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身上散发着和唐枫类似的气息——那种无形的、饱含情绪能量的波动。
这些人，都是同类。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凑过来，上下打量着苏辰，眼睛亮晶晶的：“枫哥，这就是你说的新人？感知型？”
“嗯。”唐枫点点头，“苏辰，刚觉醒没多久。”
“哇，长得还挺帅。”女孩大方地伸出手，“我叫林小鹿，感知型，欢迎加入联盟。”
苏辰跟她握了手，发现林小鹿的情绪像一只活泼的小鹿，干净清澈，没有任何杂质。这种毫无防备的真诚，在这群人里显得尤为可贵。
“别被小鹿的表现骗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她可是能操控半径三百米内所有人情绪的主儿。”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靠在吧台上，手里转着一枚硬币——跟唐枫那枚一模一样的硬币。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肤色苍白，黑眼圈很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
“我是言午。”他说，“情绪共鸣型，跟你同款。”
“你也——”
“嗯，能感知也能影响。”言午耸耸肩，“不过我更喜欢叫这玩意儿‘情绪共鸣’，听起来比较酷。”
苏辰忍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这是他见到的第二个情绪共鸣型能力者，而且看起来能力等级不低。
“苏辰刚接触这个圈子，你们别吓着他。”唐枫拍了拍手，“都坐吧，先介绍一下自己。”
众人各自落座，苏辰被安排在唐枫旁边。在座一共十三个人，除了唐枫、林小鹿和言午，还有几个能力者陆续做了自我介绍。
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叫王朔，据说是联盟里最强的情绪压制型能力者，能在短时间内让目标完全失去所有情绪，变成行尸走肉。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书呆子的年轻女生叫沈清，能力很特别——情绪具象化，能把别人的情绪变成实体。她演示了一下，从苏辰身上抽出一缕焦虑的情绪，那团灰色的雾气在她手心里凝成一颗玻璃珠大小的珠子，然后被她随手捏碎。
苏辰看得目瞪口呆。
“能力分很多种。”唐枫解释道，“像你和我这种能直接感知情绪的，属于感知型；能主动影响他人情绪的，属于操控型；像王朔那种强制压制的，属于压制型；沈清那种把情绪实体化的，属于具象型。当然，还有人能做到更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情绪置换、情绪记忆、情绪投影……能力体系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复杂。”
苏辰听得入神。他想起自己觉醒以来的经历，从最初只能被动感知情绪，到后来能主动影响，再到那个雨夜瞬间平静人群的爆发——他的能力显然还在不断成长。
“那能力分等级吗？”他问。
“分。”唐枫说，“觉醒初期是初级，基本上只能被动感知，或者做一些非常简单的情绪影响。再往上，是中级、高级、专家级、大师级。再往上，据说还有更恐怖的存在，但我没见过。”
“我现在算哪个级别？”
唐枫看了他一眼，沉吟了片刻：“你的感知能力已经达到中级偏上了，但控制力还不够。那天晚上你能瞬间平静一群人，说明你的潜力很大，但你不会用。”
言午在旁边哼了一声：“就是个暴发户，空有金山银山不知道怎么花。”
苏辰也不恼，虚心地点了点头。
“那我父亲……他是什么级别？”
唐枫沉默了一会儿：“他失踪之前，已经是大师级了。”
大师级。
苏辰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看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就知道这是个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那猎杀组织呢？”苏辰又问，“他们的人是什么级别？”
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林小鹿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唐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猎杀组织里，最低的都是高级。”
“猎杀组织，全名叫‘情绪猎手清剿联盟’，简称‘猎杀’。”唐枫放下酒杯，表情变得严肃，“他们是专门猎杀情绪能力者的组织。”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认为情绪能力者是社会的威胁。”唐枫说，“其实这个观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想，如果一个能力者失控，他能让一整个街区的人陷入恐惧，或者让一群本来相安无事的人互相厮杀。更可怕的是，能力者之间的战斗往往会造成大规模的情绪灾难，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强度的情绪冲击。”
苏辰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不禁有些后怕。如果他当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能力，说不定真的会造成严重后果。
“所以猎杀组织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能力者都清理掉。”唐枫继续说，“他们不跟我们讲道理，只要确认是能力者，就会动手。五年前，联盟和猎杀组织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冲突，双方都损失惨重。从那以后，两边就进入了暗战状态，谁都不敢轻易挑起正面冲突。”
“那你刚才说最低都是高级……”苏辰皱眉，“那普通能力者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联盟才要聚在一起。”林小鹿接话，“一方面互相保护，一方面互相帮助提升能力。你一个人遇到猎杀组织的人，基本就是死路一条。但一群人在一块，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辰沉默了。
他想起了父亲失踪的事。如果父亲是因为调查猎杀组织的什么事才失踪的，那他现在所面临的危险，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苏辰。”唐枫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已经入了这个圈子，有些事你必须知道。猎杀组织一直在寻找隐藏的能力者，他们有一套非常完善的手段来寻找和鉴定。你今天能来这里，说明你已经暴露在他们的视野里了。”
“什么意思？”
“今天一共十七个人从不同的渠道拿到了这里的地址。”唐枫说，“也就是说，猎杀组织很可能已经得到消息，说有人在城北工业区举办能力者聚会。”
苏辰心头一紧：“那你们还——”
“这是故意的。”唐枫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联盟还在，而且越来越强。让他们知道，想动我们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番话霸气十足，在场几个能力者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言午更是直接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让他们来！老子正手痒呢！”
“别冲动。”唐枫摆了摆手，然后看向苏辰，“你今天就是来认个门，了解一下情况。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我电话你记了。”
苏辰点点头。
“对了。”唐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最近小心一个人。”
“谁？”
“谢家的人。”唐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谢家是帝都那边一个很古老的家族，他们也有人在猎杀组织里，算是猎杀的一个重要分支。据说谢家近期有人在你们市区活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上次被跟踪的事，那个穿黑色风衣的陌生女人。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谢家的人，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已经开始被某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
“我会注意的。”
“很好。”唐枫站起身来，“酒你也喝了，人也认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小鹿，送送他。”
林小鹿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走吧苏大哥，我送你出去。”
苏辰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言午身边时，言午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辰，你身上的情绪很特别。”
“什么意思？”
“你身上有不止一个人的情绪。”言午的目光变得锐利，“至少有三种不同的情绪在你身上留了印记。一种是你自己的，还有一种很陌生，很阴冷，看起来不太好惹。还有……一种很古老的感觉，像是很久远的记忆。”
苏辰愣住了。
言午说完便不再理他，转身继续玩他的硬币。
苏辰心里翻涌着不安和疑惑，但随着林小鹿走出铁门，夜风吹来，他冷静了一些。
“苏大哥，别多想。”林小鹿笑着说，“言午那家伙就喜欢故弄玄虚。不过他的感知很准，他既然说了有人在你身上留了印记，那肯定是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接触过你的情绪。”
“接触我的情绪？”
“嗯。”林小鹿歪了歪头，“比如当你对某个人的情绪有强烈共鸣的时候，对方就可能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反过来也是一样。就像两个人走得太近了，身上会沾上对方的气味一样。”
苏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个雨夜，那个救了他的神秘人施露予。还有那个在茶馆后巷跟踪他的陌生女人。还有——父亲。
这些人，谁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或者说，谁在他身上留下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