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陆辰在出租屋里醒来。
昨晚的第三次模拟谈判依然以失败告终。他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还残留着被赵总助理无视的画面——对方甚至连让他走到会议桌前说话的机会都没给。
他在系统里看过那个人的资料。赵衍，鼎盛资本创始人，互联网金融行业里真正的大佬。他的投资案例覆盖了从区块链到人工智能的多个赛道，投出的项目估值总和超过五百亿。
这样的人物，不会见一个没有背景的毛头小子。
除非，陆辰能证明自己有和他对话的资格。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赵衍的公开信息。赵衍每周三上午都会在国贸三期的一家咖啡馆见人，这是圈内人尽皆知的事。但能约到那个时间段的人，要么是行业的头部创业者，要么是他的老友。
陆辰显然两者都不是。
他需要一次“偶遇”。
系统界面上，他调出了一条新的模拟分支。这一次，他不再走正式路线的模拟，而是把策略设定为“制造接触”。系统开始运算，不断推演不同的偶遇方式和赵衍可能的反应。
第一次模拟：陆辰端着咖啡“不小心”撞到赵衍，用泼洒的咖啡制造开口机会。结果赵衍助理直接把他架走了。
第二次模拟：陆辰坐在邻桌，借机搭话聊行业趋势。赵衍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我赶时间”，起身走人。
第三次模拟：陆辰用智能家居中控系统原型机作为话题切入点，假装调试设备时“意外”引起赵衍注意。结果赵衍确实停下来看了看，但只给了两分钟，陆辰的表达完全跟不上对方的思维节奏。
第四次模拟：陆辰调整策略，压缩表达时间，用最精炼的语言在三分钟内讲清楚产品逻辑。赵衍听完，问了一个技术细节的问题，陆辰没有准备充分，回答得太主观。
第五次模拟……
陆辰不断调整，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系统的能耗条一次次见底，可他依然没找到那个能让赵衍彻底产生兴趣的触发点。
一直模拟到第七十三次，赵衍终于问了一句：“你这个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
陆辰在那个分支里给出了精准的回答，对方沉默了几秒，要了名片。
“就是这个了。”
陆辰退出模拟，掌心全是汗。
上午十点，国贸三期一楼的咖啡厅。
陆辰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商务休闲外套，这是他衣橱里最能撑场面的衣服。他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地方，选了一个能看到大门的卡座，点了杯美式。
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他的目光扫过门口。
赵衍走进来的时间，和系统里所有的模拟结果一模一样——十点十二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清瘦一些，但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径直走向角落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助理就把电脑和资料摆好。
陆辰没有立刻行动。他盯着系统给他的时间窗口——赵衍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给自己留十五分钟的独处时间，处理手机上的信息和邮件。这十五分钟内任何人都不会来打扰他，这是他一天中唯一不被打断的思考时间。
如果陆辰在这个时候上去，会直接触怒他。
他在等。
十五分钟，一秒一秒地过。
陆辰数着秒，像在拆弹。第十一分钟的时候，赵衍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端起桌上的手冲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这是他进入“接收信息”状态的外在信号。
陆辰站起来，端着刚刚让服务员重新换过的温水，没有直接走向赵衍，而是走到咖啡厅吧台，和一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
那是他在模拟中确认过的——咖啡厅的店长老周，在这里干了六年，认识几乎所有的熟客。
“周哥，我刚跟您说那个事，您帮我看看。”
陆辰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播放着一段他通过系统预演技术提前制作的产品演示视频。他的确是故意放大了声音，让视频的配音刚好能传过半个大厅。
视频不长，只有一分多钟。但就在他播到四十七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个画面里的中控系统，是你们自己做的？”
陆辰回头，赵衍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
“是。”陆辰说，“我们自己的团队研发的。”
赵衍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纯粹的审视：“你来找我，不是来喝咖啡的吧？”
陆辰笑了一下：“赵总，我是来找你的。但我觉得直接过去递名片，您应该不会接。”
“所以你就想了个办法让我自己走过来？”
“对。”
赵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有点意思。跟我过来。”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陆辰跟了过去，在对面落座。
赵衍没有先开口。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放在面前，等着陆辰自己说话。
陆辰知道在这个时候，每一秒的沉默都是压力。赵衍在测试他有没有在陌生压力环境下清晰表达的能力。
“我叫陆辰，现在是逸宸智家的创始人。我们专注做老式小区的智能家居改造，核心产品是一套低成本、免安装的智能中控系统，通过网关和传感器实现全屋联动，整套系统的BOM成本控制在一千八以内，终端定价两千五。”
“一千八？”赵衍的眉毛动了一下，“你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完成度七成。”陆辰说，“全套硬件BOM表和结构设计已经基本定型，现在在微调软件层的体验。公司目前有一个全职的硬件研发工程师，一个软件团队通过外包在推进。创始人是我，技术合伙人现在在协调生产资源。”
“你刚才说的两千五，包安装吗？”
“包。”
赵衍靠在椅背上：“这个价格在老式小区的业主那边，确实可以承受。但你拿什么赚钱？”
“我们不靠硬件赚钱。”陆辰说，“我们要的是用户入口。只要这栋楼里有超过百分之二十的住户装了我们的系统，整栋楼的能源管理数据就能做很多事——比如和物业合作做节能改造，和第三方平台合作做家政服务的精准推送。硬件只是入口，后端服务才是我们的长期利润来源。”
赵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些数据哪来的？”
“我做过调研。”陆辰说，“北京市六环内建成超过十五年的老旧小区有三千六百多个，平均每个小区住户在四百户左右。这个存量市场的总规模，保守估算在一千五百万户以上。而目前没有任何一家智能家居公司愿意做这个市场——他们的产品要么太贵，要么安装太麻烦。”
“所以你就盯上了这块骨头？”
“对。”
赵衍沉默了片刻：“你现在要我投多少？”
“一千万。”
这个数字说出来的时候，陆辰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重量。一千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尤其对于他这个年龄、这个背景的年轻人来说。
赵衍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每周三在这个咖啡馆？”
“做功课。”陆辰说，“您所有的公开行程，能查到的我都查了。”
“那你查到我最讨厌什么吗？”
“浪费时间。”
“还有一个。”赵衍说，“画饼。有人上来就说要改变世界，要颠覆行业，这些人我见的多了。你刚才说的东西，至少在成本控制和商业模式上，还算务实。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虚张声势？”
陆辰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白色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的工程样机。”
赵衍拿起盒子端详。外壳是不怎么精致的3D打印件，接口处还露着几根飞线，面板上的指示灯亮着柔和的白光。
“现在能演示吗？”
“可以。”陆辰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简单的App界面，“只要配对成功，我就能通过这个App控制盒子里连接的三个智能灯泡和一个小风扇。”
他操作了两步，桌上盒子里的指示灯变成了蓝色，三个灯泡依次亮起，风扇也开始转动。
赵衍看着那个粗糙的工程样机，眼神却变得认真起来。他不是在看一个产品，而是在看一个可能的机会。
“你现在还缺多少？”
“我们上一轮自己投了一些，加上合伙人的资金，目前账上还剩不到四十万。”陆辰如实说，“一千万里，五百万用于第一版产品的开模和量产准备，三百万用于市场推广和渠道建设，剩下一百万作为团队的运营资金。”
赵衍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打开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陆辰听不到对面说了什么，只听到赵衍说了几句简单的话：“嗯，我这边有个项目，你过来一下……国贸T3一楼的咖啡厅……对。”
他挂了电话，看着陆辰：“我叫了一个合伙人过来。你要是能让他也信你，一个星期之内，钱到账。”
陆辰的脊背微微挺直。
系统模拟给了他完美的开场，但从这一刻开始，所有的变量都变了。赵衍的合伙人他没有提前调研过，对方会问什么，完全未知。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面对真正的风投级谈判。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无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赵衍站起来，“这是我在鼎盛资本的合伙人，顾晏舟。这个小朋友叫陆辰，做智能家居的，刚才给我看了一样挺有意思的东西。”
顾晏舟坐在陆辰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抬头看他：“你手上有完整的财务预测模型吗？”
陆辰松了口气。这是他在系统里做过无数次的题。
他从包里掏出U盘递过去：“我在里面做了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和成本结构模型，按照保守、基准、乐观三种场景分别做了推演。”
顾晏舟接过U盘，没有立刻插上电脑，反而看着他：“那你说说，在保守场景下，你们的盈亏平衡点在什么时候？”
“第十八个月。”陆辰说，“保守场景里，我们只能覆盖北京市老城区百分之零点三的存量市场，月装机量大概在五百套左右。盈亏平衡点在第十八个月的月中出现，之后开始产生正向现金流。”
“基准场景呢？”
“第十二个月。月装机量能达到一千二百套，北京市场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一。这个阶段我们开始向天津、上海这两个城市做市场扩张。”
“扩张的资本从哪里来？”
“A轮融资。”陆辰说，“我预计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九个月启动A轮，那会儿我们的月装机量应该已经超过八百套，并且有完整的运营数据支持估值。A轮的目标是融三千万，主要用于全国化布局。”
顾晏舟终于把U盘插进了电脑，快速扫了一遍里边的Excel表。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看了赵衍一眼，点了一下头。
赵衍笑了，朝陆辰伸出手：“一千万。天使轮。下周三签协议。”
陆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真正走出了第一步——不是系统里的模拟，不是睡梦中的幻想，而是站在国贸三期的咖啡馆里，用自己的判断、准备和勇气，敲开了那扇最不可能的门。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陆辰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出租屋里还有一个简陋的工程样机，一个连固定办公地点都没有的团队，和一整个季度里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存余。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熬过的夜，做过的模拟，撞过的南墙，都是在给这一刻铺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衍发来的消息：“别高兴太早，钱到账之前，我随时可能反悔。”
陆辰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