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在出租屋里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当他把最后一份数据表格存进云盘时,眼前已经出现了重影。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林教授那边的样品测试结果…不对。”
苏尘猛地坐直身体,重新打开了林教授发来的那封邮件。这是他在公司最后一天,偷偷转存出来的核心项目资料——天科科技向某高校提供的信号测试设备样本。林教授是那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苏尘在公司时只见过他两次,印象中是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老教授。
他重新调出邮件附件中的测试报告,逐一比对。
第一组数据,指标合格。
第二组数据,指标合格。
第三组数据……也合格。
但问题是,苏尘记得很清楚,当初他自己手工测试过那批样品的其中五台,有四台在高频段下的信噪比远低于标称值。按照行业标准,那些样品应该被判定为不合格品,根本不能交付。
可这份测试报告上,所有数据都是合格的。
苏尘把鼠标往下拖,看到了林教授的签名。
不是电子签名,而是手写签名扫描后嵌入文档的那种。林教授的字很漂亮,规整中带着几分文人气。只是这个签名下面的日期,比苏尘记忆中样品送测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周。
“提前签好的?”苏尘眯起眼睛。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教授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林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教授您好,我是苏尘,天科科技之前负责你们项目的技术对接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哦,小苏啊。有事吗?”
“林教授,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贵校今年采购的那批信号测试设备,测试报告是您亲自签的吗?”
“当然是我签的,不然还能有谁?”林教授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质疑我造假?”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发现了一些数据上的异常,想跟您核实一下。”
“什么异常?”林教授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批设备的实际性能参数,跟测试报告上的数据,有些差距。”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得让苏尘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林教授才开口:“小苏,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绝。”
“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在天科待了多久?三个月?”林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冷静而低沉,“你知道那些设备是从哪个实验室出来的吗?你知道它们要用来做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拿着几份数据来质问我?”
“林教授——”
“够了。”林教授打断了他,“我建议你到此为止。有些东西跟你没关系,就别硬往上凑。你还年轻,惹不起。”
电话被挂断了。
苏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重新打开那份测试报告,这次看得更仔细。报告上的数据不但参数好看,就连测试环境和测试方法都写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完全合规。但正是这种“太完美”的感觉,反而让苏尘更加确定其中有猫腻。
真正的工程测试报告,不可能没有一点瑕疵。要么是测试环境有偏差,要么是样品之间存在差异,总而言之,不可能每一台样品的数据都恰好落在合格区间的最优值上。
这意味着,这份报告是被人精心编造的。
苏尘按下火气,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天科科技的背景信息。随着鼠标点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天科科技并不是一家独立公司,它的母公司是云通集团——一家在业内口碑极差的企业,曾被媒体曝光过多次合同造假和资质造假事件。而天科只是云通集团旗下专门用来做政府项目和高校项目的“马甲公司”。
换句话说,天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云通集团“擦屁股”。
苏尘又搜了“云通集团 数据造假”“天科科技 设备质量问题”,看到了十几篇新闻报道,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一直到现在。有的是受害单位投诉,有的是市场监管局处罚公告,还有一些是媒体深度调查的报道。
他点开一篇发布时间在半年前的深度报道,读完第一页就开始冒冷汗。
那篇报道揭露的是云通集团向某偏远山区学校捐赠的一批教学设备——名义上是捐赠,实际上是变相推销。那批设备质量极差,使用不到三个月就开始频繁出问题,有的甚至直接短路起火。孩子们差点被困在教室里。
报道最后配了一张图: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被烧焦的课桌前,眼神里全是茫然。
苏尘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天科的时候,也经手过一批“特种型号”的测试设备。那批设备据说要发往某个山区县,用来做地震预警信号监测。当时他还纳闷,为什么那批设备的规格要求那么低,甚至比普通民用版还要差几个档次。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所谓“特种型号”,其实就是用最廉价的元器件拼凑出来的次品,然后贴着天科的标卖出去。
他们赚的是人命钱。
苏尘握紧了鼠标。他想起部门里那些同事——张姐每天加班到九点,补贴才十五块钱;技术部的小李为了赶工期,连熬三个通宵,差点猝死在工位上;还有那个叫王哥的老员工,干了六年,被辞退的时候连补偿金都没拿全。
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最后被用来骗人、害人,而他们自己却一无所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尘低声说。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天科科技及其母公司的时间轴、造假手法、受害对象、相关证据,一条条记录下来。这个过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很多关键的财务数据需要从公开的公司年报和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公示系统中提取。
苏尘打了个电话给丁松石。
“干嘛?”丁松石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我正开会呢。”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些数据。”
“什么数据?”
“云通集团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查那个干什么?”
苏尘把自己发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丁松石听完,沉默了更久。
“苏尘,”丁松石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云通集团在江州盘踞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你要是捅出去,不光你自己不好过,还会连累你我身边的人。”
“所以呢?就当没看见?”
“我没说不管。”丁松石的声音有些发闷,“但你得想清楚,怎么管,通过什么渠道管,管到什么程度为止。这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三天后,我要把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送到记者手里。”
“记者?”
“对。江州都市报的裴瑜。”
丁松石再次沉默。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你怎么认识她?”
“我在大学的时候,给她投过稿。她写的那篇《江州地下黑产调查》,我帮过忙。”
“行了,你等我电话。”丁松石说完就挂了。
苏尘盯着电脑屏幕,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他把整理好的文件夹压缩打包,存进了三个不同的云盘账号里。然后又复制了一份,藏在U盘中,贴身放好。
晚上十一点,丁松石给他发来一个文件包,里面是一份完整的云通集团关联企业图谱,以及近三年内涉及天科科技的重大合同清单。
最后附了一句话:“小心点。”
苏尘没有回复,直接打开那份清单,开始逐一核实。
凌晨三点,他终于找到了最关键的突破口。
天科科技在去年年末,曾与某县级市签订过一笔价值380万的设备采购合同,合同中要求设备须达到二级精度。但苏尘对比了同批次设备的出厂编号,发现实际交付的设备,用的是一级精度的元器件——价格差了三倍,根本达不到合同要求。
而那批设备的用途,是县级市下属的三个地震监测台站。
苏尘一拳砸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裴瑜的电话。
“裴记者,我是苏尘,大学时候帮你整理过黑产资料的。”
“哦,小苏同学。好久不见,有事?”裴瑜的声音利落干练。
“我有料,很大的料。”
“关于什么?”
“云通集团旗下天科科技的数据造假。涉及金额数千万,受害者包括学校、医院、地震监测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裴瑜放下咖啡杯的声音:“你手里有证据吗?”
“有。完整的。”
“在哪见?”
“老地方,对街那家书店咖啡厅。今天下午两点。”
“好。”
挂了电话,苏尘收拾好所有资料,换了件干净衣服,走出了出租屋。
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大步往公交站走去。出租屋里,那个装满证据的U盘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屏幕里裴瑜的号码还亮着。
手机又响了。苏尘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苏尘吗?”
“你是?”
“我是云通集团的。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有些人,你惹不起;有些事,你管不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电话挂断了。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嘴角却不可遏制地扬了起来。
“有意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