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陆鸣到公司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张磊趴在桌上补觉,旁边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林晓正在白板上画流程图,手边堆了三份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周明阳戴着耳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报错日志。
“鸣哥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陆鸣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时钟:“你们......几点来的?”
“六点半。”林晓放下记号笔,“睡不着,那套并行计算框架的验证一直跑不过去。”
张磊迷迷糊糊抬起头:“我凌晨三点走的,洗了个澡又来了。这bug不解决,我觉都睡不踏实。”
陆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昨晚他想了很多,关于陈永昌,关于那个加密日志,关于苏念发来的消息。但现在看到这群人,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眼前的难题才是真正需要面对的东西。
“把问题汇总一下。”他拉了把椅子坐下,“一项一项来。”
白板上很快就写满了。
核心问题是并行计算框架的内存调用机制有缺陷。原本的设计采用了分布式锁的思路,用中央控制器统一调度各节点的数据访问。但当节点数量超过六个时,锁的竞争开销会指数级上升,反而拖慢了整体速度。
“我翻了三天资料。”周明阳摘下耳机,“现有的解决方案无非两种:一种是优化锁的粒度和超时策略,把竞争降低;另一种是改用无锁数据结构,用CAS操作替代。但问题是——”
“都不适配我们的框架。”陆鸣接过话头,“我们的计算节点之间数据依赖太复杂,直接用CAS会有ABA问题。”
“对!”周明阳拍了下桌子,“而且我们的数据流量太大,无锁结构的重试成本比锁竞争还高。”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陆鸣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张流程图看了很久。内存调用、节点通信、数据同步......每一行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瓶颈。
传统的做法解决不了。那就要换一个思路。
他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星辉系统的界面。数据流在眼前铺展开来,仿佛一条发光的长河。他顺着这条河流一路往下,看到所有的分支、交叉、汇合点,看到每一个节点之间的信息传递就像血管里的血液流动。
如果......不要中央调度呢?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晓,我问你个问题。”陆鸣睁开眼,“如果我们的框架不要调度中心,每个节点自主分配任务,你觉得可行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调度中心?”林晓皱起眉头,“那任务谁来拆解?数据谁来同步?”
“节点自己。”陆鸣拿起记号笔,在白板的角落画了个新的图,“你看,现在的流程是节点把请求发给中心,中心返回锁,节点拿到锁再操作数据。这里有个关键问题——中心只知道锁在不在谁手里,但对节点真正要做什么数据完全不知道。”
“所以......”张磊若有所思,“如果去掉中心,每个节点直接查看其他节点的状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可以操作数据?”
“对。但这还不够。”陆鸣在图上加了条线,“还需要引入一个竞争排序机制。每个节点要操作数据之前,先在全局广播里发一个预占信号。信号里带上它的优先级、数据范围、预占用时间。其他节点看到信号后,如果数据有冲突,就会在本地做一个排序。谁的优先级高,谁先执行。”
周明阳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去中心化的优先级队列!”
“但这里有个坑。”林晓指着图,“如果十二个节点同时广播怎么办?广播风暴怎么解决?”
“广播的范围限制在三级拓扑之内。”陆鸣说,“我们让框架把节点分为三组,每组内部先做一次排序,然后组间再做一次。广播只发送到组内和邻近组的边界节点上。”
“靠,这样通信成本直接砍三分之二!”张磊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的思路被现有的工程实践惯性限制住了。”陆鸣把笔一扔,“工业界做并行计算,无非就是CS架构去中心化或者P2P去中心化。但我们的框架特殊,数据流量大,节点强相关,为什么不自己造一条路?”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丢进了水池里。
所有人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突然之间,所有人同时开口了。
“我来做组内排序的算法!”
“边界节点的协议我负责。”
“那我做预占信号的数据结构设计。”
陆鸣笑了。他坐下来,看着这群人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工作区,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这不是他安排的分工,是他们自己抢的。
办公室里很快就被一种奇异的氛围笼罩。没有人说废话,没有人刷手机,连喝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雷厉风行。偶尔有人卡住了,会抬头喊一嗓子,立刻就有两三个人围过去讨论。方案定了,又各自散开继续干。
陆鸣把自己那部分任务发下去之后,坐在工位上,盯着系统界面上跳动的数据流。
团队综合效率提升中。53%......61%......79%......
那个数字还在往上走。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太快了。
他想起了那个加密日志。系统开发者的AI是什么水平?一个能留下这种遗产的人,他创造的团队管理模块,能让一个应届生轻松带出一支顶尖团队。这种能力如果被陈永昌拿到——
“鸣哥!”张磊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第一个模块跑通了!你看这结果!”
陆鸣凑过去看屏幕。预占信号的组内排序算法已经在模拟环境下通过了验证,处理速度比之前中央调度模式快了将近四倍。
“牛逼!”他喊了一声。
五分钟后,林晓也报了好消息。边界节点传输协议初步成型,数据延迟从原来的35毫秒降到了3毫秒以内。
然后是周明阳,预占信号数据结构的第一版设计通过了静态分析,内存占用比预想中的减少了46%。
一个上午的时间,他们推翻了整个行业的常规思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鸣哥,我现在就觉得——”张磊仰在椅背上,“你就是个变态。你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的,能想出这种方案?”
“可能是因为我没接受过系统的计算机教育。”陆鸣笑了笑,“所以没有‘标准答案’的思维定式。”
“得,那我是不是也该回炉重造一下?”张磊翻了个白眼。
午饭时间,陆鸣叫了外卖,每个人都是简单的盒饭配可乐。吃东西的时候,话题也没离开过技术。林晓一边扒饭一边在白板上画新的优化方向,周明阳举着筷子对着屏幕比划。张磊吃得最快,五分钟解决战斗,然后啪地又坐回到了电脑前面。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一版去中心化并行框架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性能提升幅度巨大。与中央调度模式相比,任务响应速度提升了七倍,资源利用率提升了接近五倍。最关键的是,当节点数量扩展到二十个以上时,性能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呈现出了微弱的上升趋势。
“这数据不对吧?”林晓盯着报告反复看了三遍,“我计算过理论极限值,不可能这么高。”
“除非我们的理论计算有缺陷。”周明阳说,“或者......”
“或者先验数据的假设错了。”陆鸣接话,“中央调度模式下,调度的延迟和节点的计算能力是线性叠加的。但我们这个方案,调度本身就是节点计算任务的一部分,相当于把本来浪费的时间转化成了有效产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鸣哥,我能发个朋友圈吗?”张磊掏出了手机,“我憋不住了,我非得炫耀一下不可。”
“等专利下来再说。”陆鸣按住他的胳膊,“至少等我们第一版成品做完。”
“那就下周一。”张磊把手机扔回桌上,咧嘴笑了,“我看行。”
笑声还没落,陆鸣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注意安全。陈永昌今天下午约了云服务商的人吃饭,讨论‘私有化部署方案’。”
陆鸣收起手机,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他早就猜到了这一天会来。陈永昌拿到了不完整的核心算法,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剩下那部分弄到手。而苏念提到的“私有化部署方案”,说白了就是一种更隐秘的数据抓取方式。
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继续干。”他对团队说,“争取今晚把框架跑通。”
墙上的时钟指针在一圈一圈地转。窗外天色从明亮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深沉的黑。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每台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专注的脸上。
晚上九点三十八分,整个框架第一次全链路联调通过。
所有的模块串在一起,每一个数据都正确,每一条指令都没有报错。屏幕上跳出一行字:“All tests passed.”
张磊第一个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喊了一声。林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周明阳靠在椅背上,长时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陆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手机又震了。苏念的消息:“框架跑通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你这边的心跳数据。最后那个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你们的网络流量直接翻了一倍。”
陆鸣笑了。这个人就是个天才,能在云端实时监控他们的动静,还能判断出具体节点。
“谢谢。”他打下了两个字。
“不客气。对了,那个关键对照表......”
“在我这里。你放心,谁也拿不走。”
他关掉手机,转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但兴奋的面孔。张磊已经开始鼓捣着要搞庆功宴,林晓和周明阳在争论是该吃火锅还是烧烤。
“我请客。”陆鸣大声说。
欢呼声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但陆鸣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框架跑通了,技术突破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陈永昌不会善罢甘休,系统背后的秘密也不会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不管前面有什么,他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身后这群人,可以信任。
他拿起桌上的钥匙,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编辑器的光标依然在闪烁,那一行行代码就像星辰的轨迹,铺展在黑暗里,指引着方向。
陆鸣伸手按掉了屏幕。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系统在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形态加速器预热阶段完成。预备启动。”
什么形态加速器?
他想问,但系统已经沉默下去。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远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
“先吃饭再说。”他对自己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