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大比第三轮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浅拿到轮空。
她坐在擂台边缘的看台上，翘着二郎腿啃一只灵果，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名弟子。灵渊大陆的新生大比分三轮，前两轮淘汰了将近七成人，到现在还能站在擂台上的，基本上都是各宗门这一辈中的佼佼者。
啃完灵果，她又掏出一把葵花籽，嗑得嘎嘣脆。
身边其他宗门的弟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灵煜宗这名弟子倒好，跟来看戏似的，悠闲得不像话。
林浅当然不在乎旁人眼光。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留意着上台的选手。灵渊大陆年轻一辈的底子她大致摸清了，真正能打的没几个，大多数人的修为境界虽然不低，但实战经验和情绪掌控能力差得远。
直到第四场比试，她才坐直了身子。
上台的人叫陆擎。
这个名字她很熟悉，灵煜宗内门弟子里排名前五的存在，据说已经摸到了修行途中的第一道境界壁垒。但林浅在意他，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而是因为——
这个人身上的情绪不对劲。
林浅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在陆擎身上。他站在擂台上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看起来和普通的修炼者没什么区别，但在林浅的感知中，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情绪能量，就像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墨汁。
那种情绪，她太熟悉了。
绝望。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绝望。
不像是与生俱来的情绪，更像是被人强行灌注进去的。因为真正源于内心滋生的绝望，会带着个人经历的烙印，会有深浅不一的层次感。而陆擎身上的这股绝望情绪，像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产品，标准、统一、毫无个人色彩。
林浅放下手中的瓜子壳，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擂台上，陆擎的对手是灵霜宗的一名女弟子，修为不弱，一出手就是凌厉的冰系术法。寒冰凝结成的利刃铺天盖地朝陆擎刺去，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陆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冰刃即将刺中他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瞳孔中迸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一股浓郁的绝望气息从他体内炸裂开来，瞬间将那些冰刃震成了齑粉。
台上的女弟子脸色大变，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股绝望的情绪锁定了。
她浑身颤抖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林浅猛地站起身。
那股情绪如同实质般涌向对手，将她的心神彻底淹没。明明上一秒还在全力战斗的人，下一秒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我好难过……”女弟子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我不想活了……”
全场哗然。
裁判连忙宣布比试结果，灵霜宗的弟子们冲上擂台将那名女弟子扶下去。但她的精神状态显然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绝望的深渊中，不住地颤抖哭泣，甚至开始用头去撞墙壁。
林浅握紧了拳头。
这一招她见过。
当初在大梁城，陆清音用月魂之玉碎片，将绝望情绪注入玄天镜中，让那件法器变成了释放负面情绪的媒介。而现在，眼前这个叫陆擎的弟子，体内被灌注的绝望情绪比当初的玄天镜还要浓烈得多。
陆擎站在擂台上，冷漠地看着对手被人抬下去，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他转过身，走下擂台，经过灵煜宗驻扎区域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浅所在的方向。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
林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直直地迎了上去。她的眼中有淡淡的光芒流动，那是情绪感知力运转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征兆。
她想要看清这个人体内的绝望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然而就在她的感知触及到陆擎体内那团情绪能量的瞬间，一道极其隐蔽的屏障猛地弹开了她的探查。林浅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皱眉后退了半步。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
那道屏障不是陆擎本人设下的，而是随着绝望情绪一起被植入他体内的。也就是说，有人在灌输情绪的同时，还留下了防止被人窥探的后手。
做事真够谨慎的。
林浅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坐回座位上。她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前三轮比试她没有和陆擎对上，这是运气。但如果两个人都在第四轮胜出，那么在第五轮，她必然会和他相遇。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硬碰硬肯定是下策——对方体内那团绝望情绪的浓度远超她的预期，如果正面碰撞，很有可能让那股情绪侵入她的意识。虽然她能够吞噬他人的情绪，但量级差距太大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暮色降临，今天的比试宣告结束。
林浅回到灵煜宗驻地的时候，发现夜珩正站在院子门口等她。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袭白衣染成了银白色，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林浅注意到，他握着食盒提手的那只手，使的力气比平时要大一些。
“今天打得不痛快？”夜珩开口。
“还行吧，轮空。”林浅走过去，伸手去接食盒，“这里面是啥？”
“桂花酿。”夜珩没有把食盒递给她，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进去喝。”
林浅挑眉，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两碟小菜，还有两只瓷杯。夜珩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林浅面前。
“热过的。”他说，“不加冰。”
林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桂花酿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她咂咂嘴，满意地点点头。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夜珩突然开口。
林浅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夜珩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她今天在擂台上的异常反应，肯定瞒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林浅还是决定告诉他实话。
“你还记不记得，大梁城里有人用玄天镜做过手脚的事？”她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夜珩，“今天那个叫陆擎的弟子，他体内的情绪……和当初玄天镜里的绝望情绪一模一样。”
夜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段培养弟子？”
“不止是培养。”林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我怀疑，当初想用玄天镜让大梁城陷入混乱的人，和今天给陆擎灌输绝望情绪的人，是同一个组织。”
夜珩沉默了。
灵渊大陆各宗门明争暗斗由来已久，但像这种能在情绪层面动手脚的组织，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果对方已经渗透进了宗门内部，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你有把握对付陆擎吗？”他问。
“正面打，有五成。”林浅说，“但如果我能在他释放那股绝望情绪之前，先一步切断他和那股情绪之间的联系，胜算能提到七成。”
“需要多久？”
“一个晚上。”
夜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是我练功心得的记录。”他说，“关于如何用意念封锁灵脉，你应该用得上。”
林浅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简，又抬头看了看转身就要离开的夜珩。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清冷疏离，但林浅却觉得，那颗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心，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细腻。
“喂。”她叫住他。
夜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天谢了。”林浅举起手中的酒杯，冲着他的背影虚虚一敬，“桂花酿很好喝。”
夜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然后他走出了院子。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玉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将那枚玉简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其中的内容。
夜珩的心法笔记极为详尽，从灵脉的流动规律到意念的操控技巧，写得深入浅出。林浅本就是悟性极高的人，一边看一边印证自己的理解，很快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她的掌心亮起微弱的光芒，那是她体内情绪能量运转的征兆。按照夜珩笔记中的方法，她尝试将自己的意念凝成一条细线，小心翼翼地沿着灵脉延伸出去，试着去感知体内最细微的能量流转。
一遍，失败。
两遍，依旧失败。
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捕捉到了那种玄妙的感觉——意念和灵脉，就像是水和水流的关系，不需要刻意去控制，只需要顺着它的方向，自然就能流动起来。
林浅睁开眼睛，眼中亮起了明亮的光。
她有办法对付陆擎了。
深夜时分，她将玉简收起来，正准备回屋休息，却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扭头看向院墙外的方向——在暮色的掩映下，一道黑影正站在远处的一座屋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所在的院落。
那道身影的身形，和白天站在擂台上的陆擎如出一辙。
林浅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和那道黑影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遥遥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许久，那道黑影终于动了——他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了夜色的深处。
林浅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来，对方也在试探她。
明天的那场比试，注定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