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一座别墅门前。
苏璃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欧式铁艺大门,以为自己眼花了。她转头看向顾深,后者已经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临时住所。奶奶需要休息,你那个出租屋隔音太差。”
苏璃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她能感觉到奶奶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又经历了今晚的惊吓,确实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她抱起奶奶,跟在顾深身后穿过庭院。
别墅内部比她想象中更简单。没有奢华的水晶吊灯,没有浮夸的装饰画,只有一尘不染的灰白墙壁和几件简约的实木家具。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这大概是整栋别墅里唯一有生活痕迹的地方。
苏璃把奶奶安顿在客房,替她盖好被子。老人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一个终于回到安全巢穴的孩子。苏璃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伸手轻轻拨开老人额前的白发,指尖微微发抖。
她站起身,关上房门,走进客厅。
顾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从玻璃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苏璃走到他身后,开口道:“谢谢。”
“不用。”顾深没有回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说:“找到证据,送他们进去。”
“然后呢?”
“然后?”苏璃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顾深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找到杀你父母的凶手,把他们送进监狱,然后呢?你奶奶的病需要长期治疗,你的学业怎么办?你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苏璃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但每次想到,都会主动把它们按下去。因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发现自己眼下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没有钱,没有势,唯一的底牌就是莫名其妙觉醒的血脉之力,而这张底牌她甚至还没完全搞明白怎么用。
“走一步看一步。”她最终说道。
顾深把水杯放到旁边的茶几上,动作很轻,但他的表情让苏璃觉得,接下来他要说的话一定不轻。
“苏璃,”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苏同学”,不是“你”,而是“苏璃”。这个称呼让苏璃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你体内的凤凰血脉,不是普通的天赋觉醒。”顾深说,“那是远古血脉的传承。这个世上,能觉醒的人凤毛麟角。”
苏璃皱眉:“所以你就因为这个,才跟我签契约?”
“不完全。”
顾深走到钢琴前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他垂着眼睫,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璃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说:“我们顾家,也背负着一种血脉。”
苏璃愣住了。
“但不是福泽,是诅咒。”顾深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气里,“我爷爷那一代,顾家先祖曾经得罪过一个修行世家。对方在顾家的血脉里种下了一道禁制。从那以后,顾家每一代嫡系男子,活不过三十岁。”
苏璃的呼吸猛地一窒。
“我父亲二十八岁去世,叔父二十六岁去世。我大伯——”顾深顿了顿,“今年二十九,已经开始咳血了。”
“那你……”苏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今年二十二。”顾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还有八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苏璃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快又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禁制,需要一种特定的血脉之力才能破解。”顾深说,“这么多年,顾家一直在找。我爷爷花了三十年,几乎找遍了所有的修行世家和隐世宗门,都没有找到。”
“直到遇见你。”
苏璃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监视我,保护我,帮我救奶奶,都是为了……”
“不是。”顾深打断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一开始,是。我承认。我接近你,签契约,陪你参加音乐比赛,都是因为我需要你的血脉。但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发出一串低沉的音符。
“后来不一样了。”
苏璃看着他,心跳忽然就乱了。
“我不想把这件事当作交易。”顾深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平静,“所以我今天把一切告诉你。你可以拒绝,我不会强迫你。契约你想终止也可以,救奶奶的资金我会继续提供,就算——”
“我愿意。”
苏璃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心里竟然一点都不后悔。
顾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极了昨晚夜空里那颗最亮的星辰。
“你确定?”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解除封印需要你的精血和琴音共鸣,过程有风险,可能会耗费你大量的气血和脉力。你还在成长阶段,我不确定这对你……”
“顾深。”苏璃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刚失去父母,一个人扛着一切。我不想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用这件事要挟你。”
苏璃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像晨露折射的朝阳。她走到钢琴前,在顾深对面坐下,隔着那架落了灰的三角钢琴,两个人面对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苏璃问。
顾深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我最讨厌的人,就是用条件来逼我的人。”苏璃说,“但我喜欢的人,是把真心摊在我面前,等着我来选择的人。”
顾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璃把手伸过琴盖,掌心朝上:“我答应帮你解除封印。不是为了契约,不是为了交易。是因为——”
她顿了顿,说完这句话需要勇气,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是因为你值得。”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忽然有风吹进来,掀起白色窗帘,阳光像碎金一样洒满了整个客厅。钢琴上的灰被吹散了一些,在空中缓缓飞舞。
顾深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没有犹豫太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道却极轻柔。
“苏璃。”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苏璃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颤,那种颤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克制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的震动。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不过,”苏璃忽然话锋一转,“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帮你解除封印,但你也得帮我。”苏璃的眼神变得很认真,“我一个人干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老狐狸。我需要一个搭档。”
顾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笑了。那是苏璃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而是从眼底深处绽放出来的那种笑。
“成交。”他说。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握在钢琴上方,谁都没有先松开。晨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他们年轻的脸庞照得明亮而通透。
顾深率先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厨房里倒了一杯牛奶,放到苏璃面前:“喝了,去睡一觉。接下来的事情,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苏璃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刚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之前说那个禁制……”
“嗯?”
“你说活不过三十岁,但你爷爷呢?”苏璃问,“你爷爷不是还活着吗?”
顾深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双手环胸,声音很淡:“因为那个诅咒,是以顾家血脉为核心传递的。我爷爷……不是我亲生爷爷。”
苏璃愣住了。
“六十年前,他入赘进了顾家。真正的顾家血脉,是他的妻子和我父亲、叔叔他们。”顾深说,“所以他平安活到了现在。”
苏璃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那你妈妈呢?”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中,云层正在缓缓散开,露出澄澈的蓝色。
“我妈,”他说,“在我七岁那年,去给我爹找解药的时候,失足掉进了深渊。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
客厅里的空气又安静下来。
苏璃放下牛奶杯,站起来,走到顾深面前。她没有说安慰的话——那些话太空洞,骗不了人,也填不了伤口。
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深的肩膀。
“以后,”她说,“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顾深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一枚被擦亮的星辰,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道禁锢了顾家几十年的诅咒,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