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音乐学院主楼大厅里人声鼎沸。
苏璃抱着一摞琴谱从电梯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辅导员白洛。白洛看起来像是专门在等她,一见到她就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表情。
“苏璃,有人找你。”
“谁?”
“一个……”白洛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一个挺扎眼的人。说要跟你谈谈合作的事,在二楼休息室等着。”
苏璃皱了皱眉。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顾深说的那些话,还有母亲留下的那些文件,根本没心思应付什么莫名其妙的合作邀约。
“我能不去吗?”
白洛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一趟。那个人——不太好打发。”
苏璃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把琴谱放在前台,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休息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在弹肖邦的《夜曲》,指法极其娴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刻意压着某种张扬的锋芒。
她推开门。
窗前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向上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纹着的一串五线谱。他正低着头按手机,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那张脸长得很英俊,但和苏璃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的眉眼间有种不加掩饰的侵略性,像是一头蛰伏的豹子,随时随地准备扑向猎物。
“苏璃?”他收起手机,嘴角微微一勾,“比照片上好看。”
“你是谁?”苏璃没接他的话茬,直接问道。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指一弹,名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苏璃面前的茶几上。名片是纯黑色的,烫金的字体印着两个字——“江临”,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天穹音乐传媒·首席制作人”。
苏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江临。这个名字她听说过。音乐圈里赫赫有名的天才制作人,也是顾深在业内最大的竞争对手。传闻他捧谁谁红,但脾气古怪,从不轻易出手。
“久仰。”苏璃平静地说,目光却没有从名片上移开,“不知江老师找我有何贵干?”
江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玩味的意味。他走到茶几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把桌上的一个玻璃杯转了半圈,杯沿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我听说,你跟顾深签了对赌协议。”
苏璃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江老师的消息倒是灵通。”
“当然。”江临翘起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慵懒却带着压迫感,“我一直在关注你。或者说——我一直在关注顾深找上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吗?”
苏璃没有回答。
江临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顾深这个人,表面上是天才钢琴家,风光无限,但他的背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挑合作对象,从不看技术,只看——血统。”
“血统”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像是有某种特殊的含义。
苏璃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江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录音笔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几秒钟后,一个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苏璃自己的声音。
“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写在血液里的?”
苏璃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她昨天晚上在车里跟顾深说的话,怎么会出现在江临手里?
“很惊讶?”江临关掉录音笔,把玩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顾深的车里装有窃听器,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我的人在他车上动手脚已经半年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低了几分:“苏璃,你对顾深来说,不是合作伙伴。你是他用来验证某个猜测的棋子。你体内的那种力量——的确存在,而且顾深想利用它。”
苏璃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枚火焰印记在发热,像是被江临的话刺激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体内有力量?”她盯着江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江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因为我能感觉到。”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下一秒,掌心里凭空冒出一簇淡蓝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像一枚精致的羽毛,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苏璃猛地后退了一步。
“你也是——”
“对。”江临收回火焰,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也是那类人。只是我们的血统不同。你继承的是凤凰血脉,而我——是冰焰一脉。”
他站起来,走到苏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深想控制你,利用你的力量去打开他家族的某种禁制。但我不一样。我只想跟你合作——我帮你查清你父母的死因,你帮我赢一场比赛。”
“什么比赛?”
“三个月后的国际琴音大赛。”江临的眼里闪过一道冷光,“只要你能在决赛上弹奏出《凤鸣九霄》的真正形态,冠军就是我们的。”
苏璃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临对《凤鸣九霄》的了解,可能比顾深还要多。
“你怎么知道《凤鸣九霄》的秘密?”
江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的母亲,苏若云,是我父亲的亲传弟子。”
苏璃浑身一震。
“我父亲江浩言,三十年前也是音乐圈的人。他收过三个弟子,其中之一就是你母亲。”江临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追忆的意味,“你母亲是三人中最有天赋的,她体内蕴含的凤凰血脉是最纯粹的。但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退出了音乐圈,从此销声匿迹。”
“我父亲很失望。他一直等着你母亲能继承他的衣钵,可她选择了爱情。后来,你父母出了那场车祸——”
苏璃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临看着她,目光里浮现出一丝怜悯:“你觉得是意外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苏璃的胸口。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江临打断她,“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顾深的家族,和二十年前那场车祸,脱不了干系。”
苏璃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忽然觉得这个休息室太小了,小到她喘不过气来。她扶着桌子,努力让自己站稳,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抖:“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江临坦白道,“但三个月内,我能找到。”
他向前一步,递过来另一张名片:“我住的地方在滨江路88号,随时欢迎你来找我。记住——你跟顾深签的对赌协议,我可以帮你解决。违约金我来付。”
苏璃接过名片,看了很久。
“为什么帮我?”
江临笑了一下,笑容里难得地多了几分真诚:“因为我欠你母亲的。当年如果不是我父亲执意要收她为徒,她就不会卷入那些纷争,也许后来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璃一眼:“还有,你刚才弹肖邦那个《夜曲》的时候,第三乐章有个地方断了。这个瑕疵,等你想好了,我再教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苏璃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黑色名片,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枚录音笔。掌心里的火焰印记烫得发疼,像是某种警告。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顾深。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你在哪?”顾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我刚才发现车里有窃听器。”
苏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江临来找过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苏璃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他说了很多。”她顿了顿,“但我想听你说。”
电话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顾深只说了一句:“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苏璃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琴谱。纸质的琴谱有一角被折皱了,她用手指抚平那个折痕,指尖压在纸张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广场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说有笑,谁都不知道这栋楼上,有两个人刚刚完成了一次足以改变她整个人生的对话。
苏璃深吸一口气,把江临的名片折成两半,放进口袋深处。
她没有立刻扔掉,而是留下来了。
因为江临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顾深的家族,和二十年前那场车祸,脱不了干系。”
她需要查清楚。
一切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