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音乐学院琴房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苏璃背着琴谱包从宿舍楼出来，经过操场时看见篮球队在训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着喊叫声传过来，她脚步没停，径直往琴房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事情。
江临那句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底。她不是没想过顾深可能跟她父母的死有关，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就觉得荒谬——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可顾深给她的感觉，从来不像一个会在背后动手脚的人。
可万一是呢？
她用力甩了甩头，推开琴房楼的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间琴房里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她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那间VIP练习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苏璃推门进去，看见顾深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没有弹出声音，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顾深抬眼看了她一眼，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来了？”
“嗯。”
“关门。”
苏璃把门关上，走到琴凳旁边。琴房不大，两架三角钢琴并排放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注意到其中一架琴的琴盖上放着两杯咖啡，杯沿还冒着热气。
顾深指了指那杯咖啡：“给你的，少糖。”
苏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杯壁，温的。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是她习惯的甜度——她从来没跟顾深说过自己喜欢的口味，但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今天从基础开始。”顾深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先坐。”
苏璃坐到他旁边，手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肘，她下意识缩了缩，但顾深没在意，而是直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手伸出来。”
苏璃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顾深握住她的右手，拇指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然后顺着指骨一根一根地往上按过去。
“你的手指条件不错，但发力方式有问题。”他的声音很淡，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弹琴不是光靠手指的力量，要用这里——”他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带动前臂的重量自然垂落，才能弹出浑厚的声音。”
他说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落下一个音。
“咚——”
声音很稳，共鸣悠长，像是从琴腔深处荡出来的。
苏璃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个音她自己也弹过，但她从来没弹出过这种质感。
“你试试。”
苏璃深吸一口气，试着用他说的方式去发力，结果手指没站稳，声音轻飘飘的，像砸在棉花上。
“不对。”顾深的声音从她耳边传过来，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流，“你的手腕太僵了，放松。”
她咬了咬嘴唇，重新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
顾深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伸手，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往下压：“感受一下，我施加的这个重量，然后你顺势弹下去。”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带着钢琴家特有的温热。苏璃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手上，那重量不重，却很有压迫感，她顺着那个力道往下一按——
“咚——”
这一次，声音厚实了许多。
“对。”顾深松开了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悟性不错。”
苏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弹出这种音色的兴奋，还是因为他刚才那个动作带来的那种微妙感觉。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琴键上，继续练习。
顾深坐在旁边，偶尔出声指导，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弹。他很少说话，但每一次开口都直击要害，苏璃觉得自己像是在上一节前所未有的钢琴课。
练了大约二十分钟，苏璃停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累了？”顾深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以前没这么练过，全是之前那个老师教的方法。”
“你那个老师，我知道是谁。”顾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他教法太死板，标准是音乐学院考试用的那套，你不用学那些。”
苏璃侧过头看他：“那我应该学什么？”
顾深放下杯子，从琴谱包里抽出一张谱子递给她。
苏璃接过来一看，是一首手写的谱子，笔迹很工整，没有曲子名，只有几行旋律线和和弦标记。她大致扫了一眼，旋律不算难，但中间有几个转调，节奏也有些特别。
“这是什么曲子？”
“我写的。”顾深说，“还没命名，你先把旋律弹顺。”
苏璃有些意外——他居然会把自己写的曲子给她练。她没多问，把谱子放在谱架上，开始弹。
前面的部分很顺利，她的识谱能力还算不错，旋律线条很快就摸清楚了。但弹到转调的地方，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指法怎么摆都觉得别扭。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别扭。
顾深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苏璃皱着眉盯着谱子看了几秒，忽然灵光一闪，把原本用的指法换了一种方式，然后再弹——
顺了。
她顺着旋律一路弹下去，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自己也松了口气。
“可以。”顾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己找到解决方法了？”
“不然等你教，你又不说话。”苏璃没好气地说。
顾深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他靠在琴凳上，肩膀微微抖了两下，苏璃侧头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
“笑什么笑。”她嘟囔了一句，把谱子翻过来看背面，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内容。
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谱子放回去，正要继续练，顾深忽然开口：“你那个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苏璃动作一顿，知道他问的是比赛的曲目。
“还在磨第三乐章，”她说，“你上次说的那个断的地方，我试着改了几种处理方式，但还是觉得衔接不上。”
“弹一遍我听听。”
苏璃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第一个音符。
琴声在练习室里流淌开来，是肖邦那首经典曲目，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速度不慢，但到了第三乐章，她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弹下去。
弹完之后，苏璃抬起头，看向顾深。
顾深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思了几秒，然后伸手在琴键上弹了他听到的那几个不流畅的段落。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把同样的段落弹了两次，第一次用的是苏璃的方式，第二次是他自己的处理。
“你听出差别了吗？”他问。
苏璃点头：“你的处理跨度更大，中间加了一个装饰音。”
“对。”顾深说，“那首曲子本身的结构已经很完整了，你要想做出彩，必须在细节上做文章。那个断的地方，你完全可以加一个装饰音，把它做成一个转折点，让后面的情绪有个爆发。”
他说着，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更慢，像是在展示每一个音符的走向。
苏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指法。
“你试一遍。”顾深收回手。
苏璃照着他的方式弹了一遍，一开始还有些笨拙，但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流畅地把那个装饰音融进旋律里了。
“不错。”顾深说，“剩下的自己练，先把基本功打扎实，技巧的事情不急着突破。”
苏璃点了点头，继续练习。
琴声在练习室里回荡，温暖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练了大约四十分钟，苏璃终于停下来，甩了甩酸得发麻的手指。
“休息一会儿。”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有几个人影在广场上走动，音乐学院的夜晚向来很热闹，琴声从各个窗口飘出来，在夜风里交织成一团。
苏璃端着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落在顾深的背影上。
他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听外面那些琴声，然后转过来，看着苏璃。
“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句来得有些突兀，苏璃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江临跟你说的话。”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很认真，“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吗？”
苏璃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咖啡杯放在琴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我想问。”她抬起头看着他，“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直接问。”
苏璃深吸一口气：“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你家里的人，真的参与了吗？”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下颌绷得很紧，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我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璃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但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要多。”顾深看着她，“我答应帮你，不是为了讨好你，也不是因为契约合同——我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顾深垂下眼，盯着地板上的光影，声音低沉：“我想找到真相。”
苏璃愣住了。
“那些年，我家里的事，跟我父亲失踪的真相，可能都跟你父母的车祸有关。”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所以我想找到它，不管真相是什么。”
苏璃的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答案，唯独没想过这个。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苏璃先开口：“那我们一起找。”
顾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琴房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远传来的琴声，悠扬而绵长。
苏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火焰印记已经不烫了，像是一个沉睡的符号，安安静静地烙印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记，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那道印记似乎亮了一瞬，然后迅速暗下去。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心里却莫名多了一分笃定。
“继续练吧。”顾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还有时间，把那首谱子再弹两遍。”
苏璃嗯了一声，重新坐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
音符再次响起，比刚才稳了许多。
顾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落地窗外的夜景。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他的头发被风扰动，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苏璃弹完一遍，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遥远。
她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琴键上，手指在黑白键间跳动，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像一颗颗细碎的星星，在寂静的练习室里，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