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顾清瑶站在顾家大门前的石阶上,眯眼看着呼啦啦涌出来的一大群人。衣领上还沾着方才那两个守门弟子飞出去时溅起的灰尘,她随手拍了拍,动作随意得像拍掉衣服上的一片落叶。
走在最前面的是顾伯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顾仲谦、顾明远,还有一长串顾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被惊动了。阵仗很大,可顾清瑶看着他们,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昨天还觉得这些人高高在上,需要仰视。今天再看,也不过如此。
“顾清瑶!”顾明远第一个跳了出来,箭步冲到最前头,“你疯了?敢在顾家门口动手打人?”
顾清瑶看了他一眼。
顾明远,大长老顾伯渊的嫡孙,顾家年轻一辈里出了名的恶霸。昨天那场“血脉检测”就是他带头起哄,嘲讽她是废物,让她滚出顾家。他说的话,她一句都忘不了。
“打人?”顾清瑶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家族驱逐的人,“他们拦我的路,我只是让他们让开而已。”
“让开?”顾明远气笑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已经被逐出顾家了!门口的狗都能比你多待两天!”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顾清瑶没有笑。
她只是抬起眼睛,目光定定地看着顾明远,一字一句地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刚才的话,吞回去。”
空气忽然有些凝滞。
顾明远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跳。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平静。像深潭底下看不见底的暗流,叫他莫名有些发怵。
但他是顾家嫡孙,从小嚣张跋扈惯了,怎么可能被一个废物一句话吓住?
“怎么?我说错了吗?”顾明远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一个血脉残缺的废物,也配姓顾?也配站在这扇门前?识相的就——”
他话还没说完,顾清瑶忽然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快,快到顾明远根本没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从三步缩到了不到一臂。
“你——”
顾明远下意识抬手要推她。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僵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到了一抹光。
那一抹光从顾清瑶的手腕处亮起,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是有火焰在血脉中燃烧。紧接着,繁复的符文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她腕间浮现,金色的光芒从中透出,明明亮得刺眼,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顾明远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猛然收缩。
“这、这是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顾清瑶已经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往他胸口一点。
那动作轻得像在弹一粒灰尘。
但顾明远的身体却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身后两丈远的石狮子上,“砰”的一声闷响,石狮子底座裂开几道蛛网状的裂纹。顾明远滑落在地,喉咙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张大了嘴巴。
顾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顾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炼体境第五层,距离第六层只差临门一脚。同辈之中,能打得过他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顾清瑶……只是伸了一根手指。
她甚至没碰着他。
顾伯渊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他几步冲到顾明远身边,蹲下身子一探脉搏,立刻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顾清瑶:“你对他做了什么?”
“只是给他一个教训。”顾清瑶垂下手,手腕上的金色符文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嘴太脏,我帮他洗了洗。”
“放肆!”顾伯渊暴喝一声,声音里裹着真元,震得在场不少顾家弟子耳膜发疼,“顾清瑶,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你一个血脉残缺之人,三天前连武魂都凝聚不出来,如何能有这般力量?”
顾清瑶没有答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那金光亮起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来,那种感觉像久旱逢甘霖,像枯木逢春。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的血脉中,那些原本应该完整的符文纹路,其实并不是“残缺”的。
它们只是……没有完全苏醒。
而现在,它们醒了。
“妖法?”顾清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们不是说我血脉残缺,一辈子都是废物吗?那眼下这个‘妖法’,你们认不认得?”
她说着,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掌心里,一道金色的符文缓缓凝聚成型,像一枚流动的印章悬浮在半空中。符文的线条繁复而古奥,散发着淡淡的威压,虽然微弱,却纯粹得惊人。
在场的人,包括顾伯渊在内,全都变了脸色。
“符文之力……”顾伯渊的瞳孔剧烈收缩,“你怎么可能觉醒符文之力?你的血脉明明——”
“明明什么?”顾清瑶逼视着他,“明明你们判定为残缺?明明你们觉得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有成就?大长老,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的血脉有问题,而是你们……根本看不懂?”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
顾伯渊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东西不算少。符文之力并非没有先例,但那是极高层次的血脉才能触及的领域,放眼整个大燕国,能觉醒符文之力的家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顾家……顾家的血脉虽然在方圆数百里算得上望族,可和那些真正的顶级门阀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一个被认为血脉残缺的少女,突然觉醒了符文之力?
这太不合常理了。
“是你那个娘!”人群后方,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说话的是顾伯渊的小女儿顾岚,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尖酸刻薄是出了名的,“一定是她那个来历不明的娘留下的什么东西!谁知道她娘是什么来路?说不定就是什么邪门歪道!”
此言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
“对!她娘当年来的时候就神秘兮兮的!”
“肯定是她娘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给她!”
“说不定练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功法,这才有了这身力气!”
顾清瑶的目光猛地一冷。
她可以忍受他们对她的嘲笑、侮辱、驱逐。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任何人——侮辱她的母亲。
那个在她六岁时就不知所踪、留给她一块残破玉佩的女人。
顾清瑶缓缓转过身,目光锁定人群中的顾岚,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顾岚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顾家!还轮不到你——”
话没说完,顾清瑶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金色的符文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亮。
顾岚尖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颤抖着睁开眼,发现顾清瑶的手停在了离她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掌心的金色符文旋转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你给我记住了,”顾清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再让我听到你嘴里蹦出一个和我娘有关的字眼,我不介意用这道符文……把你的舌头留下。”
顾岚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够了!”
顾伯渊终于出手了。他一步跨出,身影如风,五指成爪,直直朝顾清瑶的肩膀抓来。这一爪又快又狠,带起凌厉的劲风,显然没有留多少余地。
顾清瑶眸光一凝,身形侧转,堪堪避开这一爪。顾伯渊的指尖擦过她的肩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尖啸。
“你觉醒了符文之力又如何?”顾伯渊冷冷道,“修为不过炼体境第三层,连武魂都没有,就敢在顾家撒野?真当我顾家无人?”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又是一掌拍来。
顾清瑶连连后退。她确实感受到差距了。顾伯渊是凝气境的高手,比她现在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她能出其不意地击败顾明远,是因为符文之力给了她速度和爆发力的加成。但真刀真枪地硬拼,她还不是对手。
然而她没有慌。
因为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符文在疯狂地运转,在吸收、在适应、在推演。她甚至能“看”见顾伯渊出招时的真元流向,那是符文之力赋予她的另一种视角——看穿一切的视角。
顾伯渊的第二掌到了。
顾清瑶没有硬接,而是借力后退,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圈,稳稳落在三丈外的石阶上。她单手撑地,抬起头,金色的符文纹路在脖颈处微微闪烁。
“大长老,”她忽然笑了,“我没想在顾家撒野。我只是回来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的遗物。”
顾伯渊眉头一皱:“你娘的遗物?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有,”顾清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留了一块玉佩。昨天被你们收走了,说归入库房。”
顾伯渊的表情微微变化。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顾仲谦。顾仲谦会意,转身快步离开。不多时,他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通体墨绿,表面隐隐能看见一些极淡的纹路。
顾清瑶看到那块玉佩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它。
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
“给你可以,”顾伯渊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但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从此以后,你和顾家再无瓜葛。不再是顾家弟子,也不得再踏进顾家大门半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顾清瑶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长大的庭院,看着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面孔,看着那一张张或嫌恶或畏惧或好奇的脸。她忽然觉得很陌生,仿佛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好。”
一个字,说得干净利落。
顾伯渊眉头动了动,最终把那块玉佩抛了过来。顾清瑶稳稳接住,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涌进体内。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玉佩表面那些若有若无的纹路,和刚才她手上浮现的符文线条,竟然一模一样。
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顾清瑶将玉佩贴身收好,转身走下石阶。阳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等一下。”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响起。
顾清瑶脚步一顿,回头。
说话的是顾明远的弟弟,顾明杰。他比顾明远小两岁,平时话不多,在族里算是个闷葫芦。此刻他站在人群里,目光却死死盯着顾清瑶,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方才用的是什么符文?我、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纹路……”
顾清瑶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整个顾家上百口人,竟然是这个平时最不起眼的顾明杰,看出了她符文的端倪。
“你也懂符文?”
“我……只是在古书上翻到过一些,”顾明杰脸有些发红,“但我认不太清楚……就是觉得熟悉。”
顾清瑶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确实笑了。
“好好读书,”她说,“将来也许你能看懂。”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顾家的大门缓缓关上。
可那沉重的门扉合拢的声音,却像是一声回响,震荡在所有人的心头。
顾伯渊站在门内,脸色阴晴不定。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抓向顾清瑶的那只手——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灼痕,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般,隐隐作痛。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从今日起,封锁清瑶觉醒符文的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逐出族谱。”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而此时的顾清瑶,已经走出了三里地远。
她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坐下来,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块墨绿色的玉佩。阳光穿过云层,映在玉佩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竟然缓缓扭动起来,在她的掌心里重新组合排列。
一道完整的符文,在玉佩表面浮现。
顾清瑶的瞳孔猛然放大。
“这是……上古符文……”
她喃喃自语。话音未落,玉佩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溪水潺潺。
山林寂静。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马车缓缓驶过。赶车的车夫忽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皱了皱眉:“咦……方才是不是有什么光闪了一下?”
没人回答他。
而在那道光消失的地方,一个少女正静静地躺在溪边的草地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她的手腕上,多了一道淡淡的金色烙印,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印记。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