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18

第一章 拾荒少女

踏灵成凰 · 夜羽 · 3674字

初秋的风卷着焦糊的尘土,苏瑶蹲在青石镇西边的垃圾堆旁,用一根铁条仔细翻捡着。

这里堆着镇西铁匠铺倒出来的废料,碎铁皮、断刀胚、烧变形的铁锭,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却是她唯一的生计来源。苏家败落五年了,爹娘的炼器炉早冷了火,连祖传的那柄青霜剑都当给了当铺。十三岁的苏瑶瘦得像根竹竿,胳膊上还带着昨夜继母拧出的青紫印子,但她翻捡废料的手很稳,一块块分辨着,偶尔拣出还能用的碎铁,塞进背后的破布袋里。

布袋里已经攒了七八块,够她拎到隔壁镇的杂货铺换几个铜板。苏瑶抹了把额头的汗,正要把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丢开,指尖忽然触到一团冰凉坚硬的东西。

“嗯?”她低头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金属。

那是一个戒指,准确地说是一件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指环。它埋在炉渣和铁锈里,表面糊着厚厚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苏瑶用袖子擦了擦,指环没有任何花纹,通体乌沉,触手生凉,迎着光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既不像铜也不像铁,更不像镇里那些夫人小姐戴的银饰。

她无意识地把它套在拇指上试了试,尺寸正好,不大不小,仿佛量身定做。

“怪了。”苏瑶嘀咕了一声,却没多想,随手将戒指揣进怀里,继续翻捡垃圾。

天色渐暗,她也捡够了分量,背着破布袋往回走。青石镇的街道又窄又脏,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只剩一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苏瑶低着头快步走过,她不希望被人看见,更不希望被苏家的人看见。

可老天偏偏不遂她的愿。

“哟,这不是我们苏大小姐吗?”

三道身影从巷口晃出来,打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绸衫,嘴角挂着轻蔑的笑。他是隔壁铁匠铺老板的儿子,王虎,仗着爹在镇里有几分薄面,向来不把落魄的苏家放在眼里。

苏瑶往左让了让,王虎也跟着往左。她往右,王虎也往右。

“让开。”苏瑶声音平静,但攥着布袋的手指微微发白。

王虎嗤笑一声,伸手去夺她的布袋:“又捡了破烂?来来来,让本少爷看看,这未来的炼器大师都收了什么宝贝——啊!”

他话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猛地甩开手。

布袋落在地上,铁料散了一地。王虎捂着手掌,掌心赫然一片红肿,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王虎又惊又怒。

苏瑶也是一愣,她什么都没做。低头去看地上的铁料,目光落在那些碎铁上时,视野里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微光。那些碎铁上附着的一点点灵韵之气,像夜色里的萤火虫,若隐若现。而她的拇指上,那枚捡来的戒指引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金色细线,连接着碎铁。

她眨了眨眼,那光芒又消失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王虎恼羞成怒,一挥手,身后两个跟班就扑上来。

苏瑶来不及多想,弯腰捡起一块碎铁就砸了过去。那块铁在她手中忽然变得滚烫,脱手而出的瞬间,竟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赤色残影,正砸在跟班的肩头,“嗤”的一声烧焦了布衣。跟班惨叫着后退,肩膀上多了一块焦黑的印子。

王虎脸色大变,往后连退几步,指着苏瑶的鼻子骂道:“你、你等着!我回去告诉我爹!”

说完转身就跑,两个跟班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苏瑶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余着灼热的温度,但那温度并不烫手,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和感。她慢慢把拇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戒指表面依旧乌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我……我看见了。”她喃喃自语。

刚才那块铁上,她分明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就像她小时候,站在爹的炼器炉旁,看爹把通红的铁锭锻打出第一缕灵韵时,那神奇的一刻。可爹说她的灵韵天赋极差,根本感知不到器物的灵性,苏家才不肯在她身上浪费资源。

但刚才她看见了。

苏瑶心跳如鼓,把戒指重新戴在拇指上。她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再次睁开时,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浮着斑驳的灰白雾气,那是石料的灵气,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路边的野草泛着淡绿色的光泽,那是草木的本源之息,同样浅薄。而脚下的土地之下,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光,那是深埋的矿石。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垃圾堆里那些碎铁上。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有的铁块黯淡无光,死气沉沉,有的则泛着淡淡的青白之色,那是灵韵尚未完全消散的证明。其中一块拇指大小的铁片,竟然透出微微的赤芒——那是上好的火纹铁,虽然灵韵流失大半,但对于苏家如今的家底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材料了。

苏瑶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蹲下身,把那些还有灵韵的废料一块块拣出来,小心地放回布袋。手上那枚戒指始终冰凉,再没有刚才发热的迹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过的故事——传说上古时代有一位炼器大师,穷尽毕生心血炼制出一枚通灵戒指,能感知万物灵韵、分离杂质、提纯精粹。但那只是传说,爷爷讲完就笑着说,那都是骗小孩的,真正的炼器全靠手艺和经验。

可苏瑶现在手里的这枚戒指,该怎么解释?

她快步回到苏家老宅。说是老宅,其实就是镇尾一座三进的小院,墙皮剥落,瓦片残缺,院子里堆满了锈蚀的废铁和废弃的炉具。继母陈氏的房间亮着灯,隐隐传来她和弟弟的说笑声,苏瑶蹑手蹑脚地溜进后院,钻进自己住的那间堆杂物的厢房。

点上油灯,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什么嘛,明明就是个黑疙瘩。”苏瑶嘀咕着,又往戒指里看。

就在她眼睛几乎贴上戒指的瞬间,指尖忽然一阵刺痛,一滴血滴落在戒指表面,随即消失不见。紧接着,苏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识猛地冲进脑海,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猛地灌了一桶冰水。

“唔——”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脑海里炸雷般响起一道声音——不耐烦的、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听起来非常年轻的男声:“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苏瑶浑身僵住,瞳孔骤缩。

她慢慢直起身,瞪着拇指上的戒指,声音发颤:“戒、戒指在说话?”

“你才是戒指!你全家都是戒指!”那声音更恼火了,“我是你祖宗!太古炼器宗的传世器灵,楚弈!”

苏瑶沉默了三秒,一把将戒指从拇指上撸下来,狠狠丢在地上。

“喂!”戒指里传来一声惊呼,“你扔我干什么!”

“你刚才烧了我的铁,还让我的血滴进去,你是什么妖怪?”苏瑶背靠着墙壁,警惕地盯着地上的戒指。

戒指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她脚边,声音又气又急:“什么妖怪!我是器灵!太古炼器宗的镇宗器灵!你知道一个器灵沉睡了多久吗?三千七百年!一觉醒来被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当妖怪,你——”

“停。”苏瑶打断他,“你说你是炼器宗的器灵?那你怎么会在垃圾堆里?”

戒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知道。我最后的记忆停在一个炼器炉里,再醒来就是刚才。你滴血认主了,我才醒过来。”

“认主?”苏瑶警觉地重复这两个字。

“普天之下,能让我认主的人还没几个呢,你居然还嫌弃!”戒指里的声音又拔高了,“要不是你滴了血,我还在沉睡呢!你以为我愿意跟着一个连练气境都没到的凡人丫头——”

“等等,”苏瑶打断他,“你说我看得见灵韵,是戒指的原因?”

“当然……也不全是。”楚弈顿了顿,语气有些困惑,“戒指是给你的眼睛加持了,但你本身似乎有一点天赋,虽然稀薄得可怜,但确实是炼器的天赋。正常情况下,凡人就算戴上我,也什么都看不见。”

苏瑶心里又惊又喜,又有些茫然。

她摸索着把戒指捡起来,重新戴在拇指上。脑海里那道声音就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但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你那个‘灵韵之眼’还没开全,”楚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傲娇,“戴上我之后,你最多算个半吊子。想全面激发天赋,你得修炼一种特殊的炼气法门,叫做《灵枢卷》,是我们太古炼器宗的不传之秘。不过嘛……”

“不过什么?”

“你底子太差了,筋脉淤塞,灵根混沌,估计得从头打熬个三年五载才能入门。”楚弈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苏瑶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瘦削的脸上,她的眼神却一点一点变得坚定。

“三年五年也好,十年八年也罢。”她抬起头,月光映着少年少女的倔强,“你教,我练。”

脑海里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口气倒不小。行啊,那从明天开始你就得早起,每天打熬筋骨两个时辰,背诵灵韵图谱三个时辰,不许偷懒,不许喊累。能做到吗?”

“能。”

“先说好,你要是半途而废,我可不像你们凡间那些老师那么好说话。”

苏瑶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些捡来的废铁,目光穿透了铁锈和污渍,看见了里面或明或暗的灵韵之光。那些光在夜色里像星星一样,她从未觉得世界这样明亮过。

戒指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随即楚弈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傲娇的腔调:“行了别看了,先睡吧。明天是你这辈子第一课。对了,你这破屋子连个暖炉都没有,冻死了算谁的?”

苏瑶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嘴角终于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放心,死不了。”

她把戒指小心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翻身上了那张硬邦邦的木床,望着头顶漏进来的月光,久久不能入睡。

今夜,她看见了另一种光。

而那个被世人嘲笑、被族人抛弃、被继母当成拖油瓶的苏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也许还有翻盘的可能。

已是首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