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家的演武场上已经聚满了人。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小辈考核,也是苏家旁支子弟唯一能在族老面前露脸的机会。苏家虽已没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每月考核的成绩直接关系到每个人能领到的修炼资源——灵石、丹药、甚至进入祖器阁观摩的机会。
苏瑶站在人群最外围,低着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她今天穿的是继母张氏不要的一件旧衫,洗得发白的灰布裙,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一群穿戴整齐的堂兄妹中间,像一只掉进锦鸡群里的灰麻雀。
“苏瑶,你还有脸来?”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瑶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继母张氏的女儿,苏家的二小姐,苏婉。
苏婉踩着绣鞋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怎么,今天不捡你的破铜烂铁了?上个月考核你可是垫底,连最基础的淬灵术都没凝出来,还有脸站在这儿丢人?”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平时巴结苏婉的堂妹也掩着嘴笑起来。
苏瑶攥紧了袖口里的拳头,指尖掐进掌心,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跟苏婉斗嘴只会换来更变本加厉的羞辱。
脑子里却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啧,这小丫头片子嘴够毒的。要不是看在你我同修一场的份上,我现在就给她戒指里灌一缕魂火,让她晚上睡觉梦见自己头发被烧光。”
苏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掩饰。
她昨晚才知道,楚弈这个残魂不仅能跟她意念交流,还能感知她周遭发生的一切。而且这个人……不,这个魂,嘴是真的毒。
“不用理她。”苏瑶在心里小声回了一句,“考核要紧。”
“考核?”楚弈嗤了一声,“一个连灵韵图谱都认不全的丫头,能考核出什么花来?”
“……”
这人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
考核很快就开始了。家主苏鹤年坐在演武场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两边是几位族老,依次排开,个个面色严肃。演武场中央摆着一排石台,上面放着今日考核要用的东西——几块低阶灵矿和几件品质参差不齐的玄铁器胚。
苏家以炼器传家,每月考核自然不离本行。考核内容分三关:辨矿、鉴器、淬炼。辨矿是辨认矿石的品阶和属性,鉴器是评估一件成品法器的优劣,淬炼则是用自身灵力温养器胚,使其灵韵增进。
这三项,恰恰是苏瑶最不擅长的。
或者说,是她根本没有机会学的东西。
张氏把持着苏家的修炼资源,苏婉每月的灵石丹药都是最好的,而她连温养灵脉的《元气诀》都只学了残缺不全的前三页。
“第一关,辨矿。”主事长老的声音冷硬而刻板,“每人上前,从石台上任选一块矿石,说出它的品阶、属性以及最适合熔炼何种法器。”
旁支的子弟们依次上前,有的选了赤焰铜,有的选了寒铁矿,一一报出名目,长老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分数。
轮到苏婉时,她款步上前,纤纤玉手从石台中央拈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呈暗青色,表面隐隐有电纹闪烁。
“青雷石,中品灵石,雷属性,最适合熔炼雷系攻击法器,若是配以紫纹铁熔锻,可提升两成雷威。”苏婉答得行云流水,末了还不忘朝家主苏鹤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苏鹤年微微颔首,赞许道:“不错,婉儿的辨矿术又精进了。”
苏婉得意地退下,经过苏瑶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低声道:“该你了,废物。”
苏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石台上还剩七八块矿石,都是品相最差、光泽最黯淡的那种,显然是被人挑剩下的。她看了一眼,目光停在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灰黑色石头上——那石头表面粗糙,像是路边随便捡来的,根本不像什么灵矿。
“选它。”
她伸手拿起那块灰石。
演武场上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她疯了吧?那不就是块铁矿石吗?”
“连最低等的玄铁矿都不是,就是块凡石,她选这个不是自取其辱?”
苏鹤年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苏瑶把灰石托在掌心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楚弈的声音响起:“用我刚才教你的法子,把灵韵感知沉进去。”
她没有灵力,但她有另一种东西——楚弈传给她的《灵枢卷》入门篇,让她的灵觉空前敏锐。
她沉下心神,将意识探入那块灰石之中。
起初,是一片死寂的灰暗,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放弃,继续往深处探去,一寸一寸地感知。忽然,她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光藏在石头深处,像是被重重大山压住的萤火。
然后那萤火轰然炸开。
她“看见”了——灰石内部,竟有一条细如发丝的银色矿脉蜿蜒游走,像是沉睡的银龙。那矿脉散发出的灵韵之纯净,让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她猛地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凡铁,这是……银晶髓。”
石台周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银晶髓?她疯了吧?银晶髓是天品灵石,怎么可能长在这种灰不溜秋的石头上?”
“我看她是想赢想疯了,瞎编的吧。”
就连主事长老都板着脸道:“苏瑶,考核不是儿戏,你若认不出可以直说,莫要胡言乱语。”
“她没有胡言乱语。”
说话的人,竟是苏鹤年。
家主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走到苏瑶面前,拿起那块灰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在石面上轻轻划了一刀。
灰石的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道银光从裂缝中迸射出来,那光芒清冽如水,带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凉意。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确实是银晶髓。”苏鹤年深吸一口气,看向苏瑶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虽然只有一小缕,品相也不是最上乘的,但能在未切开的情况下仅凭肉眼就辨认出来……瑶丫头,你怎么做到的?”
苏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脑子里住着一个上古炼器宗的老怪物吧?
“我……我猜的。”她说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猜?”苏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走了狗屎运。”
但无论怎样,第一关苏瑶算是过了,而且是在所有人面前狠狠露了一把脸。
第二关是鉴器。
石台上摆着十几件成品法器,刀枪剑戟,品质从中品到上品不等。考核要求每人任选一件,评估它的优劣,并指出可改进之处。
苏婉选了一件上品玄铁长剑,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从剑锋的淬火温度到剑身的灵纹走向,说得滴水不漏,几位族老频频点头。
苏瑶却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面盾牌。
那面盾牌很旧了,表面有数道裂纹,盾心的灵纹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清,边角还有几处烧灼的痕迹。它在那些锃亮的法器中间显得格外寒酸。
“苏瑶,你选那面破盾干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苏瑶没有回答。她伸手抚过盾牌表面,指尖触到那些裂纹时,浑身忽然一震。
她“看见”了——盾牌内部,灵韵的流转滞留在一处,像是一条河流被巨石堵住,无法畅行。而那块“巨石”的位置,正好对应盾面上最大的一道裂纹。如果再放任不管,最多三个月,这面盾牌就会彻底碎裂,沦为废铁。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这件法器曾经的光辉——那是百年前苏家先祖用过的一面玄铁灵盾,曾在战场上挡下过三品灵兽的全力一击。盾心的灵纹虽然暗淡,但若是重新激活,它的品阶竟然可以达到地阶!
“这面盾,是百年之前,苏家第七代家主苏镇山亲手铸造的那面‘铁衣盾’。”苏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苏鹤年猛地站起:“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内部还残留着第七代家主的灵韵烙印。”苏瑶闭上眼,指尖在那道最大的裂纹处停住,“这个裂纹不是战斗造成的,是铸造时淬火不均留下的暗伤,藏了百年才发作。只要修复这道暗伤,重新激活盾心的灵纹,它的品阶可以恢复至地阶。”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苏婉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沉默:“你胡说八道!一面破盾你也敢吹成地阶法器?苏瑶,你是不是疯了?”
“是不是胡说,试试便知。”苏瑶抬起头,看向苏鹤年,“家主,请给我一柄淬火锤和一小块赤炎铁。”
苏鹤年沉默片刻,挥手示意下人去取。
片刻后,淬火锤和赤炎铁送到。苏瑶握起锤子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灰裙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近乎锐利的气势。
她将赤炎铁贴在裂纹处,举起淬火锤,重重落下。
“铛——”
锤声沉闷而有力,震得周围人耳朵发嗡。但苏瑶毫不停歇,一锤接一锤砸下去,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裂纹最深处。
楚弈在她脑海里说:“用力别太大,把赤炎铁的灵韵融进去,像补衣服一样,把裂口填满——对,就是那儿,再轻一点——”
苏瑶咬着牙,额上渗出汗珠。她能感觉到盾牌内部那团堵塞的灵韵正在松动,就像是冰封的河流在春天到来时一点点化开。
“铛——”
最后一锤落下,那面灰扑扑的铁衣盾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盾心最深处亮起,沿着那些早已暗淡的灵纹一路蔓延开来,像是荒芜了百年的战鼓,终于被重新擂响。
光芒炸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铁衣盾表面的锈迹、裂纹、灼痕、灰垢——全部褪尽。一面通体漆黑、灵纹流转如星河的盾牌,安静地安静地躺在石台上,散发出的灵韵气息让在场几位长老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地阶……真的是地阶……”
一位白须族老颤巍巍地走上前,伸手抚过盾面,眼眶泛红:“老夫在苏家待了六十年,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有人当面修复一件地阶法器……”
苏鹤年的脸色变了又变,看向苏瑶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骇,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警惕。
但在场有人,却只感到怒火。
苏婉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死死盯着苏瑶的背影——那个她欺负了十年的灰裙土包子,那个她从来不屑一顾的“废物”,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修复了一件地阶法器?
这怎么可能?!
她还记得小时候,苏瑶连淬灵术的引火诀都学不会,被张氏罚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那时候的苏瑶跪在雪地里哭,她就站在廊下笑着看。
可此刻站在演武场中央的苏瑶,跟当年那个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苏婉狠狠咬住下唇,眼底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而苏瑶还沉浸在刚才那奇妙的感觉里,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淬了毒的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什么都抓不住,被嘲笑,被践踏,被人说是苏家最没用的废物。
但就在刚才,她用这双手,让一件沉寂百年的法器重新焕发了光芒。
“不错嘛,新人。”楚弈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赞许,“虽然手法粗糙得不行,连最基础的锤法都歪歪扭扭的,但第一次修复就能引动灵韵共鸣,勉强算你……有天赋吧。”
苏瑶嘴角微微一翘,在心里回了两个字:“缺——德——。”
“你说什么?!”
“我说你指点得挺好的,谢谢老师。”
“这还差不多。”
考核结束后,苏瑶本以为可以悄悄溜回自己的破院子,继续跟着楚弈学《灵枢卷》。但刚走到演武场边缘,就被人拦住了。
苏婉带着两个跟班挡在她面前,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碴子。
“瑶姐姐,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苏瑶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呀,就是恭喜你。”苏婉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不过嘛……一个连《元气诀》都练不全的废物,突然就能修复地阶法器了,你说族老们会不会好奇,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苏瑶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摸了下藏在怀里的戒指——那枚冰凉的、刻着古朴纹路的银色指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婉笑得更甜了,“我只是替姐姐高兴,真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苏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苏瑶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喂。”脑子里响起楚弈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这个丫头片子心术不正,你小心点。”
“……我知道。”
苏瑶深吸一口气,把戒指往怀里塞得更深了些,快步朝着自己那间破院子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二楼的廊柱后,苏鹤年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才对身边的下人道:“去查查,苏瑶这丫头最近一个月,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是。”
那道苍老的身影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风吹散了演武场上最后一丝灵韵余晖。
这夜,苏家注定不太平。
月光穿过破屋顶的缝隙,在苏瑶的床头落下几缕银白色的细线。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把戒指举到月光下,那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月华里泛着微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楚弈。”
“嗯?”
“我娘留给我的戒指,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良久,脑子里只回了一句:“……以后告诉你。”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保守着不可说的秘密。
而苏瑶不知道的是,从她修复铁衣盾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已经有一双眼睛,透过层层迷雾,悄无声息地盯上了她。